道义与诗意的交融

——概猜吉狄马加诗道

王久辛

在我国650余万彝族人中，诗人吉狄马加可以说是一个奇迹。这奇迹的标志主要有二：一是诗至全国新诗大奖，而且是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还没有“运作”这个词出现之前，马加就达此成就与高度，这不能不让人赞叹；二是官至国家行政副省级，而且是在官道越来越艰辛的今天。诗助官德弘毅，官德促诗运长久。表与里，情与境，均达到了相当的和谐与交融，可谓互补增益，恒久弥坚，真男儿之志、猛士之威，无愧于鹰的传人也。

我欣赏吉狄马加诗歌境界的地方是：他有忧患，而且这忧患表达了他对于世界现实的极其关注、思考与探求的深度——这深度有忧虑与焦灼、有不安和恐惧、有抗争与拼搏，有中国知识分子传统的道义精神，更有当下知识精英的担当与躬行。在《回望二十世纪——献给纳尔逊·曼德拉》中他深含忧虑地写首：“你让马丁·路德金闻名全世界/却让这个人以被别人枪杀为代价/你在非洲产生过博卡萨这样可以吃人肉的独裁者/同样你也在非洲养育了人类的骄子纳尔逊·曼德拉/你叫柏林墙在一夜之间倒塌/你却又叫车臣人和俄罗斯人产生仇恨/还没有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真正和解/你又在科索沃引发了新的危机和冲突……你是必然，又是偶然/你仿佛证明的是过去/似乎预示着的又是未来……”这种承袭了穆旦的悖谬式的诘问，竟然鬼使神差地在吉狄马加的身上复活。他俯瞰大地，把握趋势，总是从事物的两面来观察世界，南北呼应，东西照拂，一种平衡之势，透出势不可挡的公平与正义的光芒，显示了一位卓越的诗人力避偏激又追求深刻的大家气象。他的诗看不出技巧，然而却含着非常娴熟的技艺。如《时间》“因为在浩瀚的宇宙/它等同于无限/时间是黑暗中的心脏/它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一道闪电/它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桥梁/请相信，这并非上帝的意志/仿佛是绝对的真理/当时间离开了我们/它便永远不再回头。”几乎是行云流水，无论是形而上还是形而下，他都进出自如，全无雕凿与伪饰的痕迹，而这技艺的实现又全赖于诗人深广的视野与精微的关怀。吉狄马加的诗还充满着博爱的深情，有所不同的是他的表达令人过目难忘。如《回答》：“那深深插在我心上的，/不就是你的绣花针吗？”再如《听<送魂经>》“要是我那些/早已长眠的前辈/问我每天在干些什么/我会如实地说/这个家伙/热爱所有的种族/以及女子的芳唇。”再如，他写一位少女从十五岁到七十岁的经历，最后留给后人的一句话是“孩子，要热爱人。”是的，在吉狄马加的诗歌中，一直都含着对人的热爱，包括对山水与万物，甚至一条狗，也关注它的命运，并为他庆幸与欢欣。如：《西藏的狗》。当然，如果仅有深情，那又与其他诗人的深情有什么区别呢？我想在这里特别提醒读者注意的地方是——吉狄马加的诗还有神秘，还有诗的神性。包括对远逝的先人的追念与缅怀，都被这种悠远的神秘色彩所笼罩，并闪烁着诱人的魅力。如《部落的节奏》、《回忆的歌谣》、《骑手》等等。他在《故乡的火葬地》中写道：“我看见那些早已死去的亲人/在这土地上无声地汇聚/他们紧抱着彼此的影子/发出金属断裂的声音/我看见那些/早已死去的亲人的灵魂/在这土地上游来游去/像一条自由的黑色的鲸。”我这样猜想，或许正是因为诗人在抒写爱、抒写对人类的深情的过程中，又渗入了彝族远古的图腾与世界各民族的宗教精神的神秘力量，才使他的诗歌有了更为动人的张力。当然，也就使他与其他诗人有了鲜明的区别，并独出机抒、跃然而出。

吉狄马加是彝族诗人，但他属于56个民族，属于整个人类。因为他胸雄万夫，忧患人类，从爱人开始，热爱所有的人，包括人类赖以生存的所有物类。因此，他对邪恶与贪婪，充满了憎恶与仇恨。我理解的诗人吉狄马加，是一位交融了道义和诗艺的人。他写诗，诗也写着他的人生，他使他的生命充满了与诗俱进的行动感。所以，他是有福的——诗必赐福于他。

2009.5.17.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