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久辛
■记
□王久辛:有个概念要说一下:“国家”,这个词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与“祖国”有根本意义的不同。“祖”含有祖先的意义,也就是从古至今概念的家园;而“国家”是既已形成的世界认同的国界内的领土,统称为“国家”。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更喜欢“祖国”这个词,因为它有根、有源、有纵深感。诗人都追寻根源,哪怕他是现代诗人,仍然渴望一种深度的获得。
我的长诗创作追求创痛感,即沉入历史的祖国之中去挖掘屈辱的细节,并放大写真,以审美的方式进入历史,对历史进行有深度的审美创造。这不仅是一位诗人的责任感的使然,更是审美创造的需要与自然地流露与表达。自《狂雪》之后已经有许多人又进入了对历史的创造,为什么写出了悄无声息呢?可见,不是谁想写什么就能写好什么,这里的关键问题是——你有没有这个能力。这是关键。
我呢?上天刚好赐予了我这个能力,又恰好在彼时我获得了对历史创痛感的深切体验——是感同身受的体验,于是我嚎叫,我用色彩之笔,将这个嚎叫写了出来,没有做作,很自然,一气呵成。
感想嘛,关键是进入境界。只要进入了境界,语言啦,主义啦,统统靠边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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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这里关键的有两个大问题,一个是长诗内部包含的思想是否是“长”的;二是长诗中的技巧是否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说起来始终让你有新鲜感的、丰富的“长”。这两个“长”是构成长诗之长的成功与否的关键。我见到的长诗的成功范例,如艾利蒂斯的《英雄挽歌》、帕斯的《太阳石》,无论思想还是技巧的“长”,都是当之无愧的。当代长诗之所以大多数是悄无声息的,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只有其一之长,而没有其二之长。更多的是其一二都很“短”,却要写长诗,岂有不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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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屈原的《离骚》与《天问》都是长诗。中国古代诗人因用文言写诗,字少味多,句短意长。如果让中国的翻译家将这二首诗翻译成白话,那更长。我读过郭沫若的译本,几乎比文言原诗长二倍。英语及欧洲语言与中国文言相比,真可以说是白开水与蜂蜜相比,没有可比性啊!所以不能说中国没有长诗,或长诗少。中国少数民族的史诗如《格萨尔王传》的长度,就可与《荷马史诗》相比,因为它们都在用故事讲述历史,是用历史的史诗性的故事,来填充史诗,而不是真正的史“诗”在表达历史的感受。这就是故事性史诗与真正的史诗的区别。打个不恰当的比喻,《静静的顿河》三大本,而《日瓦革医生》只有一本,为什么表达的内容大体相近而深度却让后者略胜一筹呢?原因就在于肖洛霍夫在讲故事,而帕斯捷尔纳克在表达历史的感受。一个是描摹,一个是体验的表达,高下自然分明。我的偏爱嘛,不用说,当然是深切体验后的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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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我认为话剧《李白》最大的败笔是:强化了皇权崇拜。作者甚至让李白这个“天子呼来不上船”蔑视皇权、崇尚自由的诗人,变成了皇权下的小丑。剧中甚至有——“李白去写诗吧,他根本不是当官的材料”之类的语言和逻辑。我认为,唐代没有将李白瑰丽的政治理想展现出来,或者说没有重用李白,致使李白的崇尚平等、蔑视权贵的理想未能实现,才是中国唐代的悲哀。如果写话剧《李白》,一定要展现出李白瑰丽的理想,并将未能展现的原因揭示出来,那才可以说写出了李白。李白的风流连今天末流诗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如,李白的瑰丽在于抱负,在于理想,在于以整个生命去烛照世界。
如果让我写?我知道我是末流都入不了的剧作家,但肯定比现在上演的《李白》要好一点,最少在境界上,魂魄上要高。
国内有没有能写这类话剧的?记得三年前我应邀去看邹敬之兄的《夜宴》,散场后我与车前子相遇。前子说:“久辛,你要写个李白。”我说:“好!前子,你写个苏东坡吧!”我们哈哈笑着出了剧院。后来每次相见还互相询问:“写了吗?”我认为,所有写失败的那些剧作家都太是剧作家而不是诗人了,只有诗人知道——诗人最适合当官,国家与民族最需要诗人当官,因为他们都有瑰丽的政治理想,特别是像李白、屈原这样的大诗人。不让他们当官,是我们民族的损失。可惜,目前没有一个剧作家能理解到这个层面。这又是剧作家的悲哀,因为他们小于诗,又约等于对诗人的无知。纵横古今中外,基本上都是文人治国,即精英担当大任。我们读《离骚》看得最清楚的,就是楚国王昏庸而不用屈原导致诗人忧心如焚的痛苦呵。这痛苦不是为自己的私利,而是为危亡将至的祖国。屈原的自沉,都证明了诗人做官是最优秀的,他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理想,其他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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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我是口蜜腹剑呢?只是这个“剑”有时舞十行二十行,短诗;舞出五百行,一两千行,长诗也。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争一时之高下;中年时至今日,也难改这臭毛病。好在现已有所了悟,要比作品的持久力、恒久性与永恒的魅力。故尔已越来越不愿与人计较得失长短了。我相信我自己,相信我的作品的生命力,面对那些学富五车的大家——我越来越理直气壮,越来越熟视无睹,越来越敢于闭上自己的眼睛了。我知道,他们说了也是白说,写了也是白写,好诗——要让时间来评判。指鹿为马的红包教授,现在都顶着“著名”的高帽子,别把他当回事儿。
你对我的判断是对的,时间一长,你就可以抓住我的尾巴——还挺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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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你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游戏性。真正进入了境界的好诗,都有游戏性,帕斯的《太阳石》的语言就有非常娴熟的游戏性,艾青的《大雁河》里也有游戏性,贺敬之《桂林山水》更是语言极致的游戏——“是山城是水城/水绕山环桂林城,是山城是水城/都在青山绿水中”,不也是语言的高级游戏吗?即使是写南京大屠杀,我写采蘑菇的小姑娘等都有语言的游戏性,只是这个游戏可不是常人理解的“游戏”,是极致的语言表达了深刻思想的透彻与畅晓,也就是说我的所有作品都有游戏性——这是我不愿示人的写作秘密,今天你发现了,祝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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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这是因为我要捍卫他们说昏话(何三坡语)。否则就没有“技压群芳”这个成语了,加上师兄莫言也告诫我“久辛,大狗叫,小狗也要叫。”从这个意义上说,多元化约等于宽容,但宽容并不埋没真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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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您刚好说反了。我诗的格局缘于大秦的一统江山的襟怀,而细节则缘于卧薪尝胆的忍辱负重与细心准备。我无法割舍大秦文化的熏陶,更无法断脐于古赵国的宁折不弯。这两大古国于我,恰是神授天赐——这也是我常常怀疑自己真是《蓝月上的黑石桥》《大地夯歌》等等的作者的原因。
师兄莫言说:荆轲是中国古代最早的恐怖主义分子。我完全同意。“悲歌”属于古赵国,属于有气节、有人格,又极重仪表,即使要被砍头,那脖颈也是硬邦邦的,有一种超凡的磊落。不是荆轲,试图以暗箭伤人,那不仅祸及自身,更秧及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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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我曾经很酷爱这个称谓,即使到今天,这种酷爱仍在我的血液中澎湃。这个原因正是你例举的古代军旅诗歌所创造的诗的辉煌。我希望我为这个称谓添光加彩,我希望这个称谓的内涵与外延不断扩大延伸,我希望约定俗成的概念在新的世纪有新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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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第二届中国诗歌节论坛”无疑是中国诗歌的高峰论坛,我站在那里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甚至喊出自己的心声——这是我三生有幸啊!当时我想起了诗人白桦的名句“阳光谁也不能垄断!”我在二十多年前就叮嘱自己:假如机遇明天来临,我决不会与之失之交臂。我知道,胡适、郭沫若、闻一多等等前辈先贤,早就在九泉之下等着聆听我辈的真声音了,我如果不用心说话——那就太辜负他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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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散文、随笔我都有几十万字,也都可以出本书了,之所以没出,是没人给我出啊。让我自费出,只能先出诗集。诗集《狂雪》《狂雪2集》都是自费出版的,诗人不是小说家,出版社不认同诗集,这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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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我从来不计划。但计划着读书、工作、生活,过正常人的正常生活,体会正常人的七情六欲,有了灵感我就写,没有决不硬写。有时,一年只写几首小诗,有时又大写特写,任性随情,决不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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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感谢两种人,第一种是恩人,像发表我长诗《狂雪》的韩作荣;发表我长诗《蓝月上的黑石桥》的李云鹏;发表我长诗《艳戕》的罗继仁;发表我长诗《钢铁门牙》《大地夯歌》的王瑛;发表我长诗《致大海》的杨志广、王干、王瑛等等。第二种是小人,恕不例“光荣榜”了。在这里我想对大家及他们说的是——你要想让谁更伟大,你就给他设置障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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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诗歌写作之外?我喜欢读历史小说,如唐浩明、二月河、熊召政等等。最近我在读孙皓晖的《大秦帝国》。我认为皓晖兄是当代中国伟大的作家,这不仅因为他十六年来的寂寞写作,更因为他的创作为当代中国的精神建构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支援,尤其在思想力极为贫乏的今天,他的作品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与整合中华五千年来的思想文化,可以帮助我们走出困惑,渡出虚无,找回自信。
我喜欢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郭沫若、闻一多、奥克塔维奥帕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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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辛:也感谢你又一次让我重回自身,并发现我过去没有发现的东西——谢谢啊。
首发于 诗选刊 2009 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