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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人类文化与灵魂的多重困境 ——解读《天望》里的人类生存风景与核心人物形象 王红旗 旅居荷兰的华人女作家林湄的长篇小说《天望》,是21世纪初世界华文文坛上一部描述人类文化与灵魂多重困境的巨著。作者以她独有的生存经验与文化自觉,重新审视东、西方文化的内核、差异与缺陷,反思现代科技与物质文明造成的社会深重危机——在新旧世纪更替之际,人们为物质与金钱、权力与欲望的奔忙代替了精神信仰,功利与实用、纵欲与享乐的价值观操控着其身体与灵魂,对自然的伤害与日俱增。警示世人任何物质上的强盛都不能代替内在精神的完善,应该以自我人性的美善来拯救当代人类的精神溃疡症,以科技和自我规约与自然和谐相处。并且以超凡的胆略和气魄模糊地域与国界——“欧洲大陆”,在多元文化的冲撞中发现其“互补、互识、互用”的平等对话,寻求人类和谐共荣的文化救赎之策。 救赎之道:人类不同文化的和谐共荣 林湄如同坐立云端洞察人类世间万象的睿智哲人,将其对人类现实生存的深沉忧患与终极关怀的宏大主题,以平常的“东女西嫁”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与错综复杂的故事来演绎,以小见大,举重若轻,穿透文明表象,探求文化深层所蕴含的内在精神真谛。小说运用情节递进、心理描写、体态秘语与哲学阐释的互动叙事,穿行于中国与欧洲的历史与现实之间,塑造了50多位生活在不同环境里的不同阶层的人物形象,揭示他们在多种异质文化挤压中的困顿、焦虑、迷狂、无奈与坚韧。 以海量的日常生活细节与复杂的人物关系,寻找着人类“自我”与“他者”文化形态互通共融的新生态:虽然,“由于文化的特殊性不但没有在交往碰撞中消失,反而沿着各自的轨道顽强的向前发展。”但是,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明的人们,“彼此有意无意地在解读着对方的惊奇、赞美、痛苦、快乐、误会和希望” ①,在世界文化的多样性与差异性中体现着本质的相通处和共同性。因为,“人类喜怒哀乐的感觉是相同的;对于美好的内心世界共识和渴望崇尚真理的心情是一样的;对于人生中不可自救和无法拯救生命的理解与悲悯心理也是一致的。”对于个体生命而言,“肉体可以漂泊,文化乃是人的灵魂、精髓,不但不能漂泊,反而跟随着你的一生。” ②那么,在全球化的语境下,每一个国家、民族与个体应该如何定位自身主体与文化身份,就显得尤为重要。 就像北京大学中文系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人类作为万物之灵长,“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自我中心化就是他(她)的一大顽症,总是再三地表现出来。”④世世代代生活在大自然母体里的子民们,为积累财富而无限的科技与资源开发对自然环境的破坏越来越严重。小说里写到原本如世外桃源似的A镇怪病漫延,满山的葡萄架变成了僵死的枯藤。A镇里的人都得了“胆大病”与“胆小病。“胆大病”膨胀到性欲超凡,胆大包天,见异性就想做爱……女人宣言要打倒男人,要求男人工作回家后必须做饭看孩子;“胆小病”恐惧到胆小如鼠,怕光怕见到人怕一切现代化的电器。这里“风刮着砂石砾砾作响,乌鸦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树枝摇摆的摇摆,断裂的断裂,下坠的下坠,半空的电线发出悲戚的呜呜声,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一片劫后死寂的图景预示着更加巨大灾难的降临。 而造成种种人类悲惨命运的祸根是:人们忘却或抛弃了自古以来都被崇尚的真善美爱。对物质财富的享受与快乐到达“极限”时,灵魂与肉体分裂的“精神癫痫”就会发作。人类以其聪明智慧征服着自然,也征服着同类,同时也被自然与同类征服着。人性原本具有的私心与欲望被对物质顶礼膜拜的现实极端膨胀起来。难怪林湄在小说结尾面对吞噬世界的贪婪火焰,借主人公发出惊世呐喊:“救人啊!救人!”因为,拯救整个人类必须从拯救每一个人的心灵开始。 就像 小说以华人移民女性微云与弗来得在“异国的初婚之夜”拉开序幕。她们夫妻生活的冲突、烦恼、痛苦、误解与好和,像是在找寻一种不同文化与历史、习惯与信仰生成的新文化胎体。而且围绕着这两个人物的男女形象群,更体现了多元文化形态的杂陈、对抗与较量。小说中弗来得与妻子、其弟和教友等,关于“灵魂”与“肉体”、“精神”与“物质”、“人性”与“动物性”之辩争,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代人面临的被彻底物质化的危险。人类文化如果失去追寻精神性完美的崇高目标与发展方向,其灵魂就会失去理智之源,人的个体生命就会因失去慧根而癫狂。 因为,爱因斯坦曾说:“一个人受了宗教感化,他尽他的最大可能从自私欲望的镣铐中解放出来,而全神贯注在那些因其超越个人的价值 而为他所坚持的思想、感情和志向。” ⑥而当代西方人对物质文明的自傲颠覆了通向真正宗教感情之道,把匍匐在“上帝”膝下的肉体再次拜倒在物质的“脚下”而沦为物的奴隶,却仍以强势文化的“拯救者”姿态,怀揣“他者”的别有用心,发动着人类的宗教战争、文化战争与经济战争。制造着世界性灾难的“火海”。当代东方人在走向经济现代化的进程中,不仅离圣祖先贤“天人合一”的人文思想越来越远。而且对“他者”文化的仰视导致“自我”主体性的弱化,甚至是丧失。当如梦初醒般以“他者”文化为参照系重建“自我”主体性时,又遭遇“自我”与“他者”文化的阻击与围剿。这就是人类精神向前进化的现实困境。 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女作家林湄,历经生命坎坷与磨难之沧桑,对东、西方文化有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探究,在对人类社会理想与现实的深度思考中,不仅发现了“欧洲大陆”文明的岌岌可危,而且从众多个体人物形象的生存命运里展示了不同文化裂变与融合的人类生存风景图。 林湄在关注当代人类命运走向的同时,更加关注海外华人女性的生存与文化处境。特别是小说中的微云、虹、阿彩、海伦与翠芯等女性形象,她们的孤独、恐惧、忧郁、快乐,委屈、无助、无奈、沉沦、迷途、自救、挣扎与超越之心灵状态都能够掂出质的分量。如明察秋毫般被显现得淋漓尽致。在叙写她们为获得异国身份权而表现出对爱情、婚姻与性的功利与实用的背后,不仅隐藏着漂流中难以言说的辛酸与苦痛。而且其真诚关爱与毫不留情使人物更具“成为你自己”个性色彩。但相比而言,微云与弗来得在品尝了“自我”、“他者”异化的痛苦与自省滋味后,蜕变成了东、西方文化精神混血儿的新形象,并且指向人类未来以大爱家庭范式的和谐共荣与新生。这对“新人”形象的诞生在世界华文文学史上有着深远的社会人类文化学意义。 微云与弗来得:自识倾斜与互识错位 微云与弗来得在著名的教堂举行了最隆重、最风光的婚礼。在异国的初婚之夜,她突然感觉到命运的无常与玄妙,为了漂流中的“存活”,自己与弗来得“闪婚”式的结合,在对婚姻即希望又怀疑的忐忑不安里,“我从哪里来”就成了她寻找自我的第一个追问。 微云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中国东南沿海的小渔村,是渔民的独生女儿。她大专毕业后,因患全身皮肤病而没能考上大学本科,而因祸得福,学得了老中医“中草药美容”的祖传秘方。她携带着自己与父母的“金凤凰”之梦,被涌动的出国潮推上了彼岸的“欧洲大陆”。虽然对物质财富的幻想与崇拜成了其“逃离”的现实目标,但是纯真、朴实与善良仍是她灵魂的底色。 弗来得是一位“欧洲大陆”乡村里的农场主。他的“太爷有西班牙血统,太奶有英国人血统,母亲有印尼人血统”,血液里有着多样人种的基因、欲望与性情。但他却“本性诚实,渴望真理”,有着坚定的基督教信仰。她目睹现世的物质欲望至上正在瓦解着人们的宗教信仰,恐慌的灵魂被肉体驱使着失去行为的方向。就自愿放弃舒适的乡土生活,离开故乡小镇、小教堂与W牧师,为获得“天国大奖”、传播“宗教之爱”而四处奔走流浪。 林湄从“人本论”与“神本论”的哲学层面,让这对新婚夫妇作为东、西方文化的代码与象征,从中国乡村走进欧洲乡村,充分凸现其新婚初夜的别样:自识、互识与交融。他们不约而同的从创世神话中的远祖意象回归各自文化的原点,在古老的梦想与真实之间文化自我与现实自我发生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互动。但这种互动只是直线型的自我寻找,没有真正形成“自我”与“他者”对话。新婚夫妇在心灵深处仍是文化身份的互为“他者”。 微云渐渐意识到她在婚姻中的身份弱势与危机。她要借用“自识”的方式来汲取文化力量强大自己。她想到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斩巨鳌大足撑起断裂之天柱,想到女娲与伏羲结婚的传说,为自己异乡栖身与异族“闪婚”,“放弃”与“隐没”自我的不甘心寻找理由。弗来得却以身份强势自居侃侃而谈,从挪亚谈到有色人种,谈到亚当与夏娃的结合,以及寻找另一半的爱情传说等等。但是他对上帝的绝对信仰——即服务于上帝的荣耀与最高权威是生命的惟一意义,完全制约着他的灵魂。因为家族相传数代宗教信仰,已深入到其日常生活的细微末节,他不解上帝的绝对权威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被物质财富所颠覆,甚至已经变成遮蔽当代人攫取财富的虚伪谎言。弗来得作为“拯救者”的“自识”不仅变成了服务上帝的狭隘痴狂,而且还掺杂着获“天国大奖”的名利之心。从更深的层面强调拯救者与被拯救者倾斜的文化关系。 当然这种倾斜式的“自识”,是不能真正打开新娘新郎之情感心扉的。但是在意大利新床上神圣与美妙的性,超越文化、种族与国籍,身体秘语在心灵的“隔膜”中使其融合为一体。那么,这场东、西方文化和亲的“初夜”是身体为身体服务?还是心灵为身体服务?或是身体为心灵服务哪?这里的确“说不清” 。“说不清”的状态不仅是对当代男女婚姻爱情关系的绝妙讽嘲,而且印证了在“自识”与“互识”的过程中对“自我”与“他者”灵魂的涤荡,从原始朴素的人性需求阐释了人类不同文化融合的可能性。“‘差异’往往成为一种魅力,‘距离’反而产生朦胧美”,与其说是小说主人公对“他者”文化的积极认同,倒不如说是作者对不同文化相互体认的一种理想概括。 倾斜的“自识”导致“自我”与“他者”“互识”的误解与错位。林湄捕捉微云与弗来得婚后的日常生活,如“翻鱼”与“小鸟之死”的经典细节,进一步表现在“互识”过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弗来得用刀叉把微云烧好的鱼翻来翻去,微云却认为是诅咒父母亲“翻船”;家中的小鸟卡那利死了,微云觉得可惜却也无奈,把它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随意丢在垃圾桶里。弗来得回家后却百般不解的大惊失色,把卡那利从桶里的纸包里取出来,凑近嘴唇吻了吻,闭上眼睛放在自己的胸口而热泪滚滚,再次包好了放进冰箱并要把它埋葬到动物坟场。这里表现的重心并不在于文化习惯的差异,而是弗来得在家庭日常生活中“爱”的强权话语无处不在。微云感受到自己在丈夫的心灵深处仍是一个文化的“他者”,但东方女人对“家”的珍爱,对男人的依恋,以及在异国他乡求生存的隐忍,面对居高临下的丈夫不得不屈从与迁就。而弗来得对“自我”文化优势的傲慢与偏见总是不能达成夫妻之间平等互识的精神对话。 微云与弗来得:换位的“互识”“互助”与融合 弗来得放弃财产,为宗教奉献终身而四处“传道”的生活屡屡受挫。微云随同弗来得在相似的漂流境遇里,对丈夫这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思考。她开始审视自己为现实生存的“逃离”与丈夫为宗教理想的“逃离”,在其共同亲历体验中滋长着自我意识与宽容品质。弗来得传播基督之爱的行为,虽不被理解、被讥笑、轻蔑与殴打,但他仍怀着获得“天国的大奖”的理想执著重新上路。他发现只有微云是随他上路的行动者,而且变得“温雅、自知、体贴、勤劳、俭朴、相信丈夫、言行分寸、容忍”。难道为了改变命运而“逃离”家园的漂流是人类的共同追求?微云与弗来得在换位的“互识”中,超越“自我”与“他者”的局限逐步达到理解与信任。特别是“鸟巢的启示”,微云心中升起了重建家园的渴望:“原来,它飞翔的翅膀不仅具有求生愿望的功能,还有随同灵魂呼唤的感应。”从而形成微云自我灵魂由物质到精神指向的飞跃。微云感觉到与弗来得的“漂流”快乐而满足,甚至认为这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虽然她并不完全理解“天国大奖”对弗来得的生命价值有多重。这里不仅包含着“自我”与“他者”相互的认同与包容,更体现了“自我”的双重成长。 微云与弗来得的情感矛盾激化是微云的离家中出走。导火索是“亲子鉴定”的结果——撒母耳不是弗来得的儿子。根源却是微云与华人知识分子老陆的偶遇。孤独的微云与老陆相遇而发生的“一夜情”,其实是在“他者”世界里同根文化的亲情藯藉。而老陆的胆小、懦弱、自私与逃避责任却让微云心碎。 微云离家出走后独自带着儿子的艰辛磨练着她的性格,唤醒了她内心的善良与爱,原本为追求物质而独闯欧洲的她,渐渐寻找到“自我”的位置。她从无语、屈从到理直气壮的宣言,指责弗来得灵魂里“无处不在的自己”——“你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的天国大奖,为了你的灵魂不死……你过去对我的爱,也是为了你自己!”这不仅是勇敢地指破“他者”文化弊端,而且是内在灵魂站立起来的“自我”发现。 弗来得在微云铿锵的质问里认清真实的自己,促使他从“拯救者”到“失败者”的角色转换,反思其脱离现实、为名利驱使的传道之举。在思念微云的痛苦中重新认识爱情、婚姻与家庭。而微云得知自己离家出走后,在遭牢狱危机时是弗来得托人送钱竭力帮助,更感念弗来得婚后对她的体贴与照顾。“自我”与“他者”在心灵相互警醒与升华中渐渐靠近。 弗来得被黑组织把腿打瘸了,眼睛也瞎了。其胞兄依理克不仅要拆掉小教堂来开发地产,还要卖掉祖传的圣水壶,弗来得因彻底绝望而生命垂危,奄奄一息,连医学专家在太空战例制作的最新医药都无济于事。但是,微云归来的拥抱、热吻与呼唤温暖着弗来得冰冷的身体与灵魂,真爱的阳光让生命奇迹般的复活了。这是微云与弗来得各自经历了命运的坎坷,在超越“自我”与“他者”文化樊篱之后相互的心灵救助。弗来得对微云的宽容与对儿子撒姆耳接纳,微云对弗来得的真诚的爱,凝聚成了感天动地的力量,令整个村庄都摇晃起来了。原来超越生与死、情与欲、恩与仇的真爱是人类共有的特性,不同文化融合的最高境界就是“爱”。 特别是弗来得“眼之盲”细节的文化寓意,更深化了真爱的意义。在古老的欧洲文化里可以透视一切“神眼”,如英国称之为“瞭望一切之眼”,美国称之为“意识之眼”,法国称之为“真实之眼”或“天才之眼”。而在弗来得这个象征人物的身上变成了“眼之盲”。作者不仅站在人类发展史的高度,善意讽刺西方文明中心论的自大与傲慢,导致对“他者”视而不见的“集体失明”而陷入“自我”的迷失。而且以“眼之盲”警告人类要开启“心之明”反视与反思“自我”,超越肉体之眼向心灵深处探寻生命真谛。从个体生命来讲,弗来得最初有眼而不识“自我”与“他者”,而“眼之盲”却打开了他的“心之眼”,从而完成了对“自我”的超越,对“他者”的包容。因为微云的真爱不需要用眼睛,是要用心灵来体味的。 读到小说结尾处,不得不为林湄的深邃智慧与独具匠心所叹服。原来微云从遥远的东方“原乡”里走来与弗来得相遇,历经千辛万苦的坎坷,就是要赶来救人与救火。救世路途的艰辛成就了两位“拯救者”的形象,他们发现了人类不同文化相连的血脉之根:“人类只有一种语言”,那就是真爱。这与女作家铁凝曾经对人类精神“原乡”同构性的形象阐释有异曲同工之妙:“世上的人原本都出自农村,有人死守着,有人挪动了,太阳却是一个。”微云与弗来得象征着来自乡村,携带着东西方文化原乡里的真爱精神,在人类精神的“鸟巢”里酝酿出第三种新文化的和谐力量,将引领着人类穿越文化与灵魂的多重困境,走向和谐共 荣的伟大复兴与新生。 ①林湄,《天望》后记。 ②林湄,《天望》,边缘作家视野里的风景。 ③同① ④邓启耀,《中国神话的思维结构》,重庆出版社,2005年版。 ⑤杨匡汉,《哥白尼的天体学说与中国作家的天望情怀》,《粤海风》,2008年第四期。 ⑥爱因斯坦:《科学和宗教》,《爱因斯坦文集》第3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 ⑦铁凝,《铁凝精选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年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