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漩口中学
一年之后的回忆,依然不能打开整个心门。又一年的“5.12”里,与灾区有关的片段,开始翻江倒海般缠绕着内心,胸口抽搐传来阵阵剧痛。
14:28分,我略显突兀地尴尬站立,为逝者默哀。电视机里的活动在继续,是的,任何困难都难不倒中国人民,居然连国殇都可以胜利。
该活动所在地为震中映秀,这个逝去了一大半人口的小镇,刚刚接受了大多数活跃在中国的当红戏子莺歌燕舞般的洗礼,倘若不是看到漩口中学教学楼的满目疮痍,你会误认为是国庆彩排,而远非向十万同胞志哀的周年祭。
就在一天前,李连杰、林心如等一干明星加保镖徒步穿越映秀,安保级别超过国务院总理,造成都江堰到汶川的救灾生命线——213国道中断4个多小时。他们可能不知道,这条路险象环生,至今仍是单行,有多少物资等待运送进去。
忍无可忍后,我离席而去。这个下午静悄悄的吸烟室里烟雾缭绕,一袭黑衣,两行热泪。真相是什么,是良知的反映,还是无良的作秀,映秀当甘苦自知,岷江亦见证历史。映秀小镇虽被夷为平地,但岷江水奔流入海有如不可阻挡之势。
今天做的策划被枪毙,我心静如止水,也许原本就是有益无畏的尝试。官方对灾区校舍质量问题一直讳莫如深,把责任推向天地。我深知新闻管制日益加剧,逼近真相不易,只是慨叹官员的演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宣布倒塌校舍没有质量问题。
遇难学生的问题,仿佛横亘在咽喉的鱼刺,让人疼痛到如今。像面条一样挂在教室墙壁上的水泥预制板,废墟下横七竖八的学生遗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撕心裂肺……这一幕幕无以复加的悲伤,会记在我心里一直到死。
我只是个局外人,这些遇难孩子的父母亲朋又该是何等心境。北川中学2003年的教学楼轰然倒塌,而背后的老校舍完好无缺,浑然一体的黄色至今都让人刺眼。而建在山上的茅坝初中已经被巨石倾覆,我第一次采访时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有学校的痕迹,只是在别人的提醒下,才注意到渺小的篮球架和旗杆。许多前来祭奠的家长,至今仍找寻不到孩子的遗体。
每念及此,我总是感慨人类的脆弱,找不到丝毫“与天地斗其乐无穷”的信心,我以为,对“日月天地江湖湖海世间万物”应有敬畏之心,人类在它们面前要比茅坝初中的篮球框还要渺小。今天还看到美国日本的驻华使馆降半旗为汶川地震死难者致哀,有网友归结于“近年中美中日关系回暖”所致,我不禁在这个沉痛的日子里发笑:在现代文明的国家里,尊重生命是公民常识,公布遇难者名单是给逝者尊严,而非国家机密。
还有一个与灾区有关的心事——去年第一次去灾区采访回来后,连续做了一个星期同样的噩梦,曾很长时间都不愿提起。我梦到自己在灾区采访时突然发生大地震,地动山摇、哀鸿遍野,山上大量巨石滚落下来,我和许多人一起没有找平地避震,反而向山上跑去,更奇怪的是,每个人像纤夫一样,拖着一个麻袋“负重前行”。我们一边向山上跑,一边躲避飞沙走石,我问其他人麻袋里装着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后来我们索性把麻袋打开,发现里面装着各自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