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 王春瑜
鬼吏(一)
晋朝陶潜《搜神后记》谓:襄阳人李除,患病而亡。其妻守尸体,三更时李除突然坐起,脱下妻子所戴金钏,又死了过去。天亮时,李除苏醒,说,我把金钏送给官吏,他就放我回家了。
按:看来,以阎罗王为核心的阴间世界,也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无怪乎陈老总在《梅岭三章》诗中有谓:“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鬼钱
南朝祖冲之《述异记》谓:有一鬼,颇捣蛋,或唱歌,或学人语,常将粪便投入人吃的食物中。他到姓庾的人家去捣乱,姓庾的对这个鬼说:你用泥土、石块掷我,我不害怕,如果你用钱掷我,那我才头疼呢!如果有古钱掷我,那我是更害怕了。鬼便用古钱掷他,前后共六七次,姓庾的共计得了一百多个古钱。
按:这可谓“鬼高一尺、人高一丈”,鬼哪里是人的对手呢?况鬼头鬼脑、鬼鬼祟祟之鬼乎!当然,设想有鬼白白送钱上门来,只要想想这句话就会立刻梦醒:“有钱能使鬼推磨。”谁听说过“无钱能使鬼推磨”?指望鬼白送红包,只能是鬼迷心窍。 "
鬼驳《无鬼论》
唐朝牛僧儒《玄怪录》卷五谓:唐玄宗开元年间,崔成撰《无鬼论》成,拟献朝廷。忽有道士来访,读《无鬼论》毕,说,谓无鬼,甚谬,我即鬼也,岂可谓无?你若将此论献朝廷,当为鬼神所杀,应当烧掉。《无鬼论》从此消失。
按:鬼说有鬼,与鬼说无鬼,其实本质上并无不同,都属于鬼话连篇。倒是世上有不少人,明里是人,暗里是鬼,面孔正经,心里有鬼,但要他承认这些,万难!如此看来,这类人连鬼都不如,因为鬼并不掩饰自己的存在,也并不觉得自己寒碜。
伥鬼
宋朝孙光宪《北梦琐言逸文》卷三谓:江河边多伥鬼,往往呼人姓名,应之者必溺,乃落水鬼之魂诱之也。
按:伥并非阴间所特有。有则成语叫做“为虎作伥”,伥者,虎的忠实帮凶也。人间穿着中山装、西装的伥鬼,我们见得还少吗?远的不说,去今未远的文革期间的文痞梁效、罗思鼎、洪广思之流,不就是吗?而且,这些伥鬼也绝对不会绝种的,总会有文丑、文乞去续其香火的。更值得注意的是,文革时的伥鬼,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近年来大放厥词,为四人帮叫好,为文革翻案,足见其又找到适当的气候,复而更生了。人们应当擦亮眼睛。
鬼吏(二) :
明朝视允明《志怪录》谓:泰和县萧某媳妇刘氏,年十七,字还娘,忽得疾死,葬之郭外。还娘初入冥府,见坐着三位大王,看到还娘,齐声说:错了,怎么办?鬼吏说:留下算了!大王坚持说不可,遂放还,还娘得以重返人间,算来她已经死了十七天了。
按:人间有好皇帝、坏皇帝,阴间也有好阎王、坏阎王。本篇中的三位阎王,就表现不错,有错必究。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个鬼吏就企图制造错案,真不是东西。其实,这正是曲折地反映了明朝胥吏的可恶。明清之际的大思想家顾炎武曾尖锐地指出,明亡于胥吏之恶,百万胥吏皆虎狼也,当今胥吏、冗官之滥,成了难以根治之症。当前最大的危机,就是贪腐猖獗,谁贪的,固然亦有高官,但更多的是中低层干部,吏治问题不解决,历史的教训可谓殷鉴不远也。
谢老牛
明朝祝允明撰《志怪录》谓:苏州阊门外杨家,养一牛拉磨,十八年了,太老,拟卖掉,召一买主,成交。不料此牛连连托梦买主,说切勿买,我是施巷的谢挑盘,因欠杨家债,就投胎变牛还他的债。后来,谢挑盘的儿子得知此事,将此牛赎去养老送终。这是成化十八年春天发生的事。
按:老牛托梦之说,我未敢置信。但牛富有感情,颇通人性,则是千真万确的事。笔者童年分居,冬天宿于厨房,牛即卧于床畔,令人心酸。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家父恒祥公购得一牛,耕地、拉水车、拉石滚打谷,备极辛劳。家父性慈,从不打牛,呵护有加。牵牛出屋,牛竖起尾巴,哞哞叫着,似顽童撒欢。它认识全家人,侄女爱云刚三岁,视牛为大朋友,常摸其口、鼻,牛从无愠色。1958年大刮一平二调风时,此牛被邻村强行无偿牵走,出家门时恋恋不舍,家母叹息说,老牛,以后你姓公不姓王了,老牛闻之,顿时双眼热泪长流,家父母也凄然,此纪实,乃信史也。
厚脸皮
清朝沈起凤撰《谐铎》卷三谓:塾师张楚门先生一夕与弟子在灯下谈文,有鬼从窗棂中探头进来,脸越变越大,后竟大如车轮,眉毛像扫帚,眼睛像铃铛,颧骨高耸,满脸俗气。张先生问鬼识字否?鬼不语。张先生说,你既不识字,何必装出这副大面孔来给人看?说着,便伸出两个手指弹鬼脸,发出像破皮革的声音,便大笑道:“脸皮这样厚,难怪你不明白事理。”鬼很惭愧,一下子变得像豆料那样小。张先生对弟子们说:“他常装成这副大样子,却是一个没有脸面的人,来此鬼混。”拿起佩刀砍过去,响了一声,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枚小钱。
按:此物不必阴间找,如今世上半是君,多少学界厚脸皮,烂铁自万成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