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皇寺庙会

                             刘立春

沈阳的“北市场”，相当于北京的“天桥”或天津的“劝业场”，都是旧时的“杂八地”，五行八作，用现在的话说叫餐饮服务行业和民间艺术相互交融的地儿。

但北市场又不同于天桥或劝业场，因为北市场里包含了一代清王朝的根基所在，即这里有清王朝的第一座家庙—皇寺庙，还有清王朝时期受尽了磨难和凌辱的锡伯族所建的家庙，与皇寺庙几乎处于同一中轴线上而且毗邻。这就是说，沈阳的北市场里除了是旧时杂八地之外，还包含了历史文化的基因。正好，借今年五一黄金周，我再一次走近了它。

这是它的由花冈石牌坊组合而成的正门，已经不是“原装”了，但毕竟照葫芦画瓢又出现在了人们面前。

在市场经济浪潮汹涌澎湃的今天，随着如此蜂涌着的人流不期而至，快乐当然是不必言表，在人海中浮游的感觉如同品一杯茉莉花茶，唇边轻轻呷住的一刻，鲜香沁入肺腑，在唇齿间机灵灵划过，那是飘浮在世俗生活中醉人的醴甜。但你不能思考，这如同不能把茉莉花茶置于绿锈斑驳的锅中炖煮，不仅茶香全无，尚有无尽苦涩袭来，提起你的精神，你的精神便会吱吱尖叫有声，无法入眠。人，还是不思考为好，飘浮着的沉醉感至少会让无端的满足伴随着你。但对于我来说，思考的翅膀又总是在面前的盛景中扑腾有声。一切的一切，随它去吧！好了，让我们走进皇寺庙。

这是一尊青铜焚香鼎，鼎中香火正旺，在它面前焚香祷告的，却有许多时尚青年。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或期待，不会仅仅属于上辈人和我辈人，接下去的无数辈人，都会如此虔诚地做下去的。这当然不能叫迷信，这是一种不可改变的心灵杜撰方式，不用谁谁谁去教导，谁谁谁也无法阻止，尤其是在愈演愈烈的市场经济硝烟战场中，此种精神追求方式必将如炉中香火绵延不绝。

人们在院墙的红布上也留下各自不同的祝福和希望。

院中爻卦的、贩卖香火的、展售字画的．．．．．．加上朝觐者和同我一样作壁上观的人，几乎把个清王室的第一座家庙挤爆棚，人们怀着各种不同的目的和希望，拥挤在同一处圣地，收获了物质或精神上的愉悦，其实也都算得到了。初始的建庙者若知现在，也必定会在当初大兴土木。

    走出皇寺庙，就见真正意义上的庙会了。它的门前，顺庙墙延至西北，回旋至东—正门，即为庙会场地，用人海或人潮都不足以形容其场面之壮观。

    各路的小吃，如“京八件”、“津麻花”、“朝鲜打糕”、“山东‘武大郎’烧饼” 、“四川担担面”、“重庆火锅”、“沟帮子烧鸡”．．．．．．五湖四海，滋味无穷。但其中香火最盛者当属“新疆烤羊肉串儿”，就这么几个食摊儿，几乎把整个庙会都鼓燥得烟尘滚滚，狼烟四起。

    这当然是一种仿古吃法，在沈阳的大街小巷，屡禁不绝。这也当然是在人类第一次社会分工尚未开始，亦即原始氏族时期惯有的一种消受食物的方法，尽管现代的医学界不断地告诫人们，此种生存方式会引来某某癌变等等。你看那悬挂在案杆上的羊肉—可怜的生灵呵，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生命，但你的生命却只有被人类当作美味享用！人们吃掉你的时候得到的是满足和欢乐，是合理而正常的价值取向，而你如果敢把人吃掉，那就将是不可思议或者说是绝对不能充许。同样是生命，同样依赖于这颗蔚蓝色的星球，是不是说，更残忍的生命会生活得更快乐？更合道理？

    人们之所以喜欢享用如此美味，这大约是人类远古时期的饮食基因状态传续的结果。千万不要忘记，人的本身就是动物，尽管你会说他具有高度的社会性或能够这个能够那个。

  皇寺庙的西侧是我们刚刚介绍过的锡伯族家庙，庙前的广场上，是呈半月形舒展排布的“清十二帝青铜塑像”，都被那边奔涌而来的烧烤浓烟熏得够呛，一位位早已远去的帝王，无奈地凝视着面前既现代又远古的人们，在阵阵浓郁的焦香中，又有何感想？

 庙会里各路杂耍都从历史的天幕中一一闪现，看这位老人，一直被拥挤的人群摇晃着，但就是在那顶轿子刚刚落地的一瞬间，她却突然冲了上去，左手挥舞着握出了汗水的二十无钞票，用右手的拐杖上下翻飞，凭空杀将出一条血路，竟然把几个也准备抢轿坐的年轻人推在了身后，快快坐上去吧老人家！人是需要体验的，因为生命的全部其实也就是体验。

    庙会为何物？《辞海》是这样解释的：中国的市集形式之一。唐代已经存在。又大致说它是存在于寺内或寺外附近的交易场所。民间的商品交换场所，在《诗经》中已有所闻，尽管那是以物易物的低级交换形式，当然了，庙会这样的交换场所不会出现在《诗经》中，因为那时候的佛教尚未进入中国，也就无从谈起庙或寺这样的；字眼。唐代的交易似乎离皇宫不远，也就是在闹市中进行，这从白居易的《卖炭翁》中会有所领悟。寺庙本是清静之地，人们为何选中了它作为市场流通渠道呢？我想，这大约与上不上税或交税多少有关，正如现时市场的另一种形式，马路牙子旁摆开“战场”的，无非是一个税字所使然。

    庙中人用人民币换来香火并以此寄托对未来的希望，而庙外的一条横幅简直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许愿。在这里，历史与现实几乎不存在任何的距离，你在不存在任何距离的历史与现时中行走，往往会感到自己也并不很真实，那么，能够感到自己并不很真实的人，我想，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走出皇寺庙，来到了前国家主席刘少奇先生曾经秘密工作或者叫战斗过的地方。我背后的故居，其实是依样仿制品；在它的背后，是一片错落低矮杂乱不堪的平瓦房。以此为左右的这一片民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北市场”。向西，接连是旧时的摔跤场、茶馆儿、酒楼、电影院，最后是西北市场的青楼街。

早在三十年前，我一位师弟在此居住。我是骑着“东方红”自行车拐进这片民居的，依稀记得有家小医院，顺东墙那条窄巴得只容下两人横过的小胡同，就钻进了漫无边际的一片杂乱不堪的平瓦房中。之后顶着一弯银月从羊肠般的胡同里窜出，顺皇寺庙前的胡同拐去。夜色朦胧呵夜色朦胧！周遭哪有如此鼎沸的人声？去年差不多也是今日，遇见了那位叫宋锁来的师弟，在他两鬓斑白的振颤里，我问起了属于他的三十年前的故居，他说依然还在，租给了做买卖的外乡人，自己举家已经迁移至铁西区。今天，我来了，当我走出皇寺庙会的一刻，突然决定了要寻找一下当年的影子。还好，刚刚拆除后的一片残败的土地上，依然存留着这么一间应该拆掉而不知为何又没有被拆掉的房屋。这样的房屋，在记忆的岁月里可是无以计数的呀！

夕阳的辉煌再一次笼罩在了残屋背后皇寺庙会的上空，我决计要离开这里了，当我举起手中的相机，想把这独存的老屋背后景观再次摄入心底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手已经无力将它托起。四周渐起的楼群，终会淹灭往日的记忆，但却不会给那些赶庙会的人留下任何伤感，因为伤感是文人的自作多情，或者叫文明行进中的结痂。

晚安，皇寺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