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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辞(下)
类别:默认分类 | 浏览(44) | 评论(0) 2009-11-07 14:39
 标签:长诗  追寻辞  全诗  2048行  修订稿  文化  

长诗背景歌声《遥远的妈妈》

演唱者:蒙古族歌手  哈琳 

 

追寻辞(下)

 

上苍啊

我们生在这个世界

热爱母亲  常常离别母亲

热爱女人  常常伤害女人

热爱土地  常常践踏土地

热爱生命  常常摧残生命

渴望永恒  却让战争终结一生

 

我的圣主  你热爱马

却让它奔死

在呼喊的征程

 

那些马

它们应该飞扬于苍绿的草地

养育马驹

为草原上一代一代如花的新娘

驮着绸缎嫁衣

 

智者微笑

人啊  活在忧愁中

不如选择自由行走

想一想心灵

总会敞开隐秘的窗口

以一种方式

表述欢乐或痛苦的心绪

那个时候

如果把一切都托付给大地

就会听到近似的节奏

 

一支没有填词的曲子

在辽远的地域上流传了数千年

它源自庄严的祭祀

也就是死亡

 

在中亚

智者跟随虔诚的人们抵达午夜

时节是晚秋

风有些微凉

天空晴朗

七颗北斗的下面

是谁的故乡

 

我的爱人

智者对女子低语

七颗星斗的下面

是人类  马匹 草与树木的故乡

一切生命

都应该在没有血腥的河流之间

享受温暖的阳光

 

天使说

我的智者

你看那轮月亮

在它的后面会不会有你思念的草场

 

智者说

有很多人去了那个地方

苍茫  那里叫苍茫

一百万匹蒙古马

望着一个方向

 

智者垂首

他想说  你们听

地泉奔涌  与南蒙草原空中的鹰翅

这两种声音  有什么不同

你们听  在祭祀中被追怀的人

活在颂辞中的人

他在身后留下了什么

他带走了什么

除了生者的悲恸

还有他终将被淡忘的姓名

在生与死之间

只有风

 

你们听

在广大的世界上

战争  征服  黎明  爱情

没有任何一种诅咒和仇恨可以赢得

哪怕一个季节和谐的风景

只有心灵才能感动心灵

自然之躯的伤痛

被欲望揉碎的和平

是母亲内心最深重的恐惧

如果必须唱颂永恒

那就凝视平凡伟大的女性

不说孕育  也不说阵痛

但一定要铭记我们降生时刻

母亲周身的汗水

如神露一样剔透

那汗水源自为我们祈福的圣泉

纯净  神圣而晶莹

 

回到南蒙草原的蒙古马

在世界上奔了一个圆

它丧失了主人

但依然驮着征鞍

它老了  拒绝嘶鸣

每个夜晚

它都睡在蒙古包边

 

一个奇妙的圆

生者在这条漫长边缘线的里面

亡失的人们都在外面

蒙古草原母亲的心

时刻穿行在两个空间

一个光明  充满残缺

一个黑暗  无法交谈

 

男人们

在神的注视下

他们奔跑的过程是那样短暂

十年  五十年  如同梦幻

 

那个年代的蒙古男人

他们如岩石般层层累积的激情

光荣  献身与无悔的奔赴

原来不是在异地的征服

而是牧羊女人守护的毡房

她们的名字叫母亲

或者妻子

是她们的胸怀

是她们如水的抚摸和一语安慰

是绝对干净的星光下

血脉的流动与温暖

 

他们终于懂得

活着和死去的重大意义

就是与她们同守故地

 

他们终于懂得

在相爱的人间踏向征战的远途

远离了母亲

也就远离了活着的神

 

他们终于懂得

鏖战  使自己的双眼冒出烈火

会烧灼无辜女人的心

在疆场上成为英雄

就是让一个母亲获得虚荣

让另一个母亲感受剧痛

让一个妻子露出微笑

让另一个妻子发出哭声

 

他们周身的伤痕

像高原上走向不一的河流

最终归于相同的境地

那是草原女性柔软的双臂

 

是她们

托起生活和绿色的智慧

她们是家  是慰藉

是他们疲惫的灵魂

无法选择的皈依

 

那么多年

草原母亲们

怀着沉重牵挂的女性们

在最严寒的季节里

看着长者和孩子们入睡

然后  她们伏在窗口

面对荒草舞动的岁末

或雪后的高原

凝视惨淡的月光

移动在贡格尔河边

母亲时代的歌谣

就诞生在这样的夜晚

 

追寻

她们放飞自己的心

翻越阿斯哈图山

向北  掠过沙地  再向北

她们肯定会错过所有的春天

 

是的

她们都记得巴尔喀什湖

那深蓝色的水

她们汇聚的泪

说心碎

绝对不是水的波纹

是远湖的气息与色彩

永不消褪

 

向西

那无比遥远陌生的地域

他们多么希望觅见马匹

哪怕是尘埃逶迤

她们也会投身其中

寻找熟悉的眼神和手臂

 

她们想说

回家吧

我的亲人

草地黄了

但还会绿

若你的命没了

我就哭干泪滴

告诉身后的老人和孩子

我啊  会和他们好好活在人间

我不能随你而去

 

在南蒙草原

那是许多无眠的夜晚

守望与倾吐的夜晚

所有女性的夜晚

孤独与怀念交织的夜晚

 

就在这样的夜晚里

出山觅食的银狐

把幼狐扔在巢穴

向着一盏灯光奔跑

从她们的目光中

银狐听懂了人类最仁慈的语言

 

站立于巴尔喀什湖畔

智者提示

我的兄弟们

如果你们放下杀戮的兵器

你们就会把身上的伤痕

视为刀斧砍出来的友情

那确实非常深重

 

就像草原上的河流

时光留给我们的声音里

总会出现她们的身影和柔情

你们不要怀疑

在光明与黑暗中

有一条回家的道路

在四季交替之间

你们的家门始终没有关闭

停止奔袭和呐喊

听一听她们的呼唤

在爱与恨之间

她们鲜红的心

对你们从没改变

 

容得下一颗孤独心灵的中亚

因久旱而干裂

祈雨的人们

把最虔诚的心语献给大地

他们像成片倾倒的树木

先弯曲上肢

然后跪下

面对一方黄土

他们感觉艰难的鹰翅

它黑色的巨影自西向东缓慢移动

 

那个炎热的正午

在平凡的人群中

天使对智者说

好好爱我  还有我们的将来

你已经永远结束了

那种寂寞的一个人的远征

 

入夜

一个女婴

在睡梦里听到了滚滚雷声

 

她在歌唱

智者把右手放在胸口

我却停止了歌唱

我的痛失  我的草原

我的朦胧的属于青春的爱情

往昔的爱情

 

我的乌兰布通水草茂盛的七月

西去的父母

如今  他们走到了哪里

我的少年时代的马

消失了  无影无踪

在我童年的路旁

一定有废弃的车轮

月光照耀铁锈

滑过一段有雨无雨的日子

风穿越某种缝隙

接近我的记忆

那个无雪的冬季啊

母亲以突然的死亡

凝固了两个世界不可折叠的距离

 

月光透过窗子

斜射而入

辉映天使绝美的面庞

星空鸣响

 

智者凝望

一首颂诗的前奏一层一层波动而来

那是我的所爱  是下一生不可奢望的富有

巴尔喀什湖养育的女儿

她的身后站立着一个伟大的母族

她们等待  也在追寻

她们孕育了草原上最尊贵的生命

她们忍受了草原上最绝望的时光

是这样的恩赐

让我破解了谶语

在这个时刻听到了恢弘的旋律

 

这个时刻

我想象十三世纪的蒙古智者

端坐在一片云上

有天使陪伴

 

我的深秋

我的一个人的夜晚

四面墙壁仿佛隔开了远天

 

我用心智记录的追寻辞

应该是那首颂诗的补充部分

在这个纷繁的都市

我深入孤寂  体味往日智者的孤寂

我的心  在一种交错中渐渐温暖和感动

 

那一年

跪下祈雨的人们

选择了一条精神长途

他们听从智者的劝诫

祈天  祈雨

但不再屠杀牲畜

 

说拯救

说灵性会在你的身边神奇驻足

说你会躲避某种劫难

你就洗净自己的双手

拒绝血流

 

这个时刻

我可以想象星光均匀地洒落旷野

一部蓝色的寓言

生长在贡格尔河以南

我可以想象这个世界

记得我名字的人们

我对你们发出无言的祝福

但是  此刻  我的夜晚

不是你们的夜晚

窗外那么宁静

夜依然这么孤单

 

我用坚忍焚烧的每一个瞬间

不见火光  被一点一点切割的

不仅仅是黑暗  我知道

这是我不可抗拒的命定

此刻  在我阅读的苍茫里

有形而上的海洋

我来自那里  最后回归那里

没有波涛  没有边际

甚至没有一句人语

当然就没有岸

 

追寻

十三世纪之后的草原和天空

一首蒙古歌谣的旋律

向我提供了联想一切的可能

 

母亲们

高原上的女人

她们一个一个如一朵一朵百合花的名字

美丽忧郁的名字

被季节的车轮重复碾过

从不说伤痛

她们的泪水

在绸缎一样的草原

成为永不冰封的河流

而她们的鲜血

在河流的每一个曲折处

矗立为月光下的山峰

 

就在那里  母亲们

把初恋羞赧的色彩嵌入飘动的蔚蓝

让浪迹异乡的我久久凝视

启示  就是这样冰冷

因为凋谢

我只能倾听

 

追寻

我从不怀疑

在白云上下有展翅的女神

 

在白云深处

堆积的静止不是一种威严

成群奔跑的马匹

正在朝温暖的漠南迁徙

 

你说它们的背上驮着什么

它接近生命  比生命沉重

它接近歌声  比歌声轻盈

她接近苦难  比苦难深远

它接近爱情  比爱情神圣

 

如果我说它们的背上驮着亡灵

日夜兼程

我希望你们把目光投向高原上的女人

她们是永恒的风

睁着永恒的眼睛

她们是黄昏

是黎明

而我  在体味了五十年苦与痛之后

回到她们中间

我还是那个赤足的牧童

 

是的

我失去了母亲

我怀念的草原上垂落了一轮太阳

将近两千个日夜

我经历了五个夏天

在一首描述炎热的诗歌中

大雪纷飞  母亲的白发

丝丝穿行于七月北地的光阴

幻化为羽毛

那么真切

我默默面对透明的寒冷

 

克什克腾

站在废弃的王宫前

回望无形的横亘

越过栅栏遗忘羊群

还有湖畔雁鸣

一条折返的长路上有我的足迹

那象征告别

和一首蒙古歌谣忧伤的起始

在节日之前  我的白发苍苍的母亲

目送我走入漫长的过渡

然后  母亲就去了

在大都南城  一个凛冽的清晨

我获得灭绝的音讯

母亲没了  她走向了另一条追寻的道路

我猛然醒悟

古老的中轴线啊

一端是草原

一端是梦境

渐渐荒芜的不是岁月

是心灵

 

叩拜母亲那天

我将前额贴近高原冰冻的泥土

我知道  我的身后是兴安岭绵延的余脉

蒙古啊  你的一个女儿已经归隐

她是我的母亲

她走了  家啊  给了我生命

我贴近你  大地  我泪如泉涌

从此  母亲的房门

对于我  再也不会发出开启的声音

 

鹰从兴安岭起飞

到阿尔泰山

遥望雁群腾空漠南

栖落贝加尔湖畔

 

这绿色的智慧

期间点缀的苍翠与金黄

我的母族  她梦境深处最灵动的翅羽

是穿越沼泽的红色马驹

那负重的信使

用飞扬的马鬃告诉远方

总会有一只响箭穿透节日的午后

 

西域

年轻的蒙古武士被利器刺中胸部

他跌落马背

瞬间接近一道耀眼的彩虹

他的坐骑  将前蹄高高扬起

像人类对未知那样交替挥手

更多的马匹掠过武士身旁

然后是尘埃消散

岑寂

 

蒙古马咬住武士的征衣

异乡  那片黄土大地上

留下一道血痕

 

在南蒙

美丽的牧羊女在马背上发出惊叫

她凄然下马

跪在蓝色的贡格尔河边

遥望西天

那里有一片黑色的流云

变幻的形态非常诡异

 

我再也不能回家了

武士喃喃自语

忘记我

哈斯高娃——琼玉

母亲——额吉

 

武士啊

他留在南蒙草原最后的形象

是饮下上马酒后策马飞向了远方

是一个身影

在飞翔

 

此后

他的哈斯高娃常常独自歌唱

我的恋人呀

我多么悲伤

你为什么总是在我的远方

你呀  难道从不回头张望

 

祭奠武士的凌晨

母亲——他的额吉面朝月光流泻的山谷

等待为幼崽觅食的银狐

她失去了惟一的儿子

她甚至无法想象他战死的异域

 

直到黎明

那个银狐也没有出现

额吉把食物放在干净的草地上

轻轻叹息

 

这个时候

刚刚醒来的高原上

回旋起一支牧曲

额吉转身

她看到歌唱的哈斯高娃从河边走来

绝望而忧郁

 

额吉双唇蠕动

脸上流下苍老的泪滴

我的女儿

额吉呼喊一声

向哈斯高娃伸出仁慈的双臂

 

额吉的双臂

高原岁月中两条散发光明的道路

延伸到阿尔泰山

色楞河两岸

巴尔喀什湖畔

 

不要问

那年轻的武士为什么没有留下遗言

也不要问

那穿越沼泽的红色马驹

是否回到了漠南草原

 

七千年

因为草原母亲的泪水

血液般的河流未曾干涸

额吉的双臂

那两条无限柔软的道路

永远连接着生生不息的春天

 

而哈斯高娃吟唱的牧曲

属于贡格尔河

一波推动一波的缅怀

她握住了额吉的双臂

也就承接了两条青草之间的道路

或者命运  诅咒中蛇立的倒影

只能是一个噩梦

青草远大葱茏

她还会成为一个妻子

在阵痛里生下一个圣婴

但是  在未来

她会以死阻拦长大的儿子

走上武士征战的路程

 

秋天的蒙古高原遍地缄默

孤单的树木

一片接一片刺目的金黄

秋水  流淌无形的飘逸

连接两个方向

 

是那样的情怀

阴山下渐渐昏暗的路径

昭示遥远的心

在必然的停滞里

飞翔着的  天地之间的大魂

醒在午夜  谛听者  在月光中

用双臂托举蒙古少年的人

踏着节律祈愿神祇

 

是什么常常刺痛我们

所谓历史  光阴在思想的领地

矗立起巍巍巨碑

噙泪回眸  除了母亲

还有谁的名字让我们长久感动

我们一天一天的想象

我们一年一年的挽留

我们  在一块岩石叠加一块岩石的北地

远离了雨  透过浑圆的山脊

我看到一个归家的牧女

在十月的乌兰察布

扛着牧鞭走出山谷

这未来的蒙古母亲

她的身影消失在苍茫深处

我想到主宰  草与羊群的主人

守护神  有泪无泪的生活

她们永生永世歌声里的追寻

 

是什么常常迷惑我们

所谓感恩  双手伸展或合拢后

指向并躲避河畔的篝火

第一次说爱  与一个人对视

第一次对另一个身躯感觉吸引与神秘

第一次远征  月照高原  照耀我的母亲

正在热恋的蒙古少年憧憬前路

有些急切地告别故地

他忽视了谁  五年之后

成为武士的昔日少年血流异乡

忠诚的蒙古马紧紧咬住他的衣襟

额吉  武士望着蒙古马

我回不去了

很多人回不去了

我的坐骑可能会出现在草原的早晨

额吉  你就看看它吧

还有我的哈斯高娃

我的女人

我伤透了她的心

 

重归高原

从乌兰察布到呼和浩特

我与先人们在深夜对语

我们之间隔着黑暗

如蒙古高原上的广大青草

隔着时节  必须谦卑吗

我看到  一个伟岸的先人对我微笑

这夜海  重复降临的无际的掩映

我懂了  所谓憧憬与热爱

一定与时间有关

比如等待  比如相约

比如一场小雨

洒落城池与旷野

比如星河两岸夜与昼的凝望

比如曾经的过程

怎么可能被无言省略

 

阴山脚下安息着一个汉家女儿

她睡了  身上盖着黄土

但没有枕着水声

只有青草和西风提示亡魂

远方有回不去的秭归

还有厚重的中原

如今  一首出塞曲

唱在阴山以南

成为怀念

 

昭君

面对你的青冢

我默念你最后的江南

你的一生的最后一个夜晚

在我的故园  在北地

在无数草原母亲祈求和平的眉宇之间

升起一颗星子

昭君  那是你

永远也不会入眠的往昔与今天

 

用信仰护卫旌旗的人

途经巴尔喀什湖畔

无雪的冬天

 

他见证了破碎

那种残缺  像鞭子抽在水上

水拍打岸  岸不能分割

无色无形的时间

 

像一个为爱奔赴的女子

在难觅乡音的路途焚烧故园的六月

孤寂的心  只为一个人

留下最洁净的位置

穿透黑暗的风

止于火焰

 

生止于箭矢

泪止于眼

痛止于静默

魂止于天

爱止于从前

死止于血

梦止于枕边

雨止于风

恨止于怀念

 

遥远

遥远的故园

彩虹下面  站立着一个蒙古少年

 

我的黄金史上的秘语

从不消隐的光辉

照耀隐忍

树木身躯的斧痕

华年未老

褐色记录的纵横中

奔跑忧伤的马群

 

大地抖动

肆意的尘埃里飘浮记忆

干涸  散落河道的乱石

朝阳的一面裸露纹理

那真的是回也回不去的往昔

鹰折翅羽

 

额吉

六十年

你所拒绝的来路上

祖父的叮咛

那苍老的云

停在一个黄昏

 

额吉

我没有违背祖训

也不愿成为一个英雄

我一生渴望朝觐的圣地

是母腹

我感激你年轻的孕育

 

我的十个月的天堂

星光辽远  额吉  你饮水

我饮你的血液

你食五谷

我食你的乳汁

你歌吟寒风

我依偎你温暖的怀中

你默默体味内心的苦痛

我痴迷于雨后的天空

我就是那个蒙古少年

手指彩虹

 

额吉

那个年代

我在青草的包围中成长

仰望雁阵  身在自然

可我不懂得静对自然的幽冥

 

额吉

西拉沐伦河记得你的身影

每年八月  我都叩拜于那脉圣水

我看到一面绿草柔软的斜坡上蜻蜓飞舞

在河流的对岸

牵着马匹的牧女

牵动我的心

我的魂

 

我的不可回返的青春

至今在高原望我

额吉  你已长眠

我痛失生母的第六个冬天

时隐时现

 

额吉

你曾对我说起一个梦生的孩子

他走遍世界寻找自己的父亲

没有人告诉他

那面被骑手护送的旌旗上

有他父亲的血字——

我的孩子

活着啊  千万千万不要离开你的母亲

她就是草原

 

我虔诚阅读的一册山河

它的主体  是额吉代表的母族

十万里长路铺展  它的尽头是水

被蒙古男人们视为最后的海洋

 

它蓝色的扉页

地中海  那激荡的无垠与倾诉

三层空间  水  陆地与天空

最终的征服与抵达

 

马踏潮汐

马踏弯曲的海岸线

红日落尽

马卧沙滩

心疲惫

人未还

 

第三层空间下飞翔鸥鸟

那不是鹰

尽管它们也拥有天空

 

我虔诚阅读的一册山河

人未眠  他们跳下征鞍

在一片庄严的涛声中回眸

星光均匀洒落

马的脊背  山的脊背

浮动与静默的夜

走在一声乡音中的骑手

遥念草原女子的温柔

 

拯救

长满荒草的心灵

无辜的手

相爱相拥相吻相融的自由

听一支牧歌阴山落雪

亲一片青草母亲泪流

 

哲人说

就这样  他们选择了东归

他们把精美的罗盘留给海洋上的人们

把火药  祝福一样的造纸与印刷术

永远留在了西路

他们带回了对天文的认知

开始相信人的血脉

是一条更加遥远神秘的路途

他们学习并迷恋历算

用一种奇妙的数字

推演风雨寒暑

 

我虔诚阅读的一册山河

母亲们望啊

她们看到了什么

她们的目光

在这个世界里推动了什么

她们用不泯的大爱孕育了什么

她们曾经年轻美丽

都丧失了什么

 

草原母亲们的目光

她们的泪水

在1238年忧伤的莫斯科久久凝固

 

哲人说

那蹂躏的马蹄啊

只有她们能够拦阻

 

我虔诚阅读的一册山河

谁在驻足  谁在焚烧遥远的孤独

遥远的时间

遥远的  荒芜的征途

我的奔赴的一日

不可抗拒的前定

我的不可选择的承袭

我的血  我的源头  我的羽翼

我的如此多情多雨的夏天

与时光的盟誓

我的痛苦

我的遥远的倾吐

 

我的近在咫尺的记忆

风掠过湖面

拂动草

草开始燃烧

纵深  源自隐秘的溪流

缠绕神性的树

目光升腾

像渴望那样

像午夜的承诺那样

覆盖朦胧迷醉的山峰与山谷

我的发现  我的温暖  我的雨

我的圣洁的领地

我的一首颂歌中

永恒铺展起伏的大陆

我的遥远的幸福

 

今天

顺着逐渐向西蜿蜒的山脉

不会找到那棵树

那曾经平行伸向四个方向的枝干

像两双手臂托举繁茂

上面结满七色的果实

 

永无止境的追寻

母亲们  我的源  我的光荣与崇敬

在这个十月

我的脚步远至阴山南麓

然后向东

在长城起点感觉时间波涌

 

结束了

仰望蔚蓝

以至更远  在心灵无法抵达的天堂高原

那棵树活着

草地上流淌醇美的清泉

 

那里有母亲的家

紫色的花

我的前世来生的爱人正在梳妆

牧童在夕阳下

牵着我的马

 

结束了

在先祖们没有遗骨的墓地

我跪下承认

我未曾忘却

在多雨的途中

丢失了第五个季节

 

结束了

第五个季节

第十三个月

北地落雨  南方落雪

一驾木车驶过梦境

原野  驾车的默者

被车轮碾过的废弃的宫阙

 

但是

宣喻不远

你们看那红色山崖

我们一再唱颂的心灵

没有泯灭

 

智者啊

在巴尔喀什湖畔

依然遥念故园的河

沿岸怒放的红色的花朵

亡失的爱情

一生一世的夜

最终的诀别

永远的血

 

我在传说中凝视鲜红的果实

它垂在神树的顶端

那样的辉映

仿佛微微飘动的光明中

把草原母亲们的岁月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爱恋

第二层是久别

第三层是归来的大雪

寂静无声

 

这一年

我的一脉秋诉

接受古老箴言的暗示

形成旋律  但没有脱离辽远自然的怀抱

由南向北  然后向西

在神思回返的长途间

我怀念无数疲惫的马匹

 

我知道

谁在高原的灯火深处醒着

谁在独行

谁在一曲长调消隐后

期待我描述清澈的眼睛

 

这个夜晚

此刻  星光均匀地洒落我的北方

阴山未睡

贡格尔河注入曼陀山下的蓝湖

那里啊  没有村庄

可以想象的苍茫

覆盖无言的追寻

在每一滴泪水里

都会觅见鹰飞的翅膀

 

我是草原的儿子

放弃马  终生选择诗歌的儿子

我静默  我感知  我告诉自己的心

必须忠诚于这样的夜晚

面对孤寂  独自谛听与守望

用我全部的智慧和爱

书写追寻辞  这神赐的诗歌

此刻  我听到圣女在水边歌唱

地久天长

 

完美的静默

两个追寻的方向  河流闪闪发光

在远方的远方大漠安谧

先人们静静栖息

蒙古人  曾经的生命里有两个故乡

一个在身后  一个在心上

 

那匹黑骏马没有回到漠南草原

远行中亚的智者也没有回到漠南草原

贴着草尖移动的牧歌

亲吻四季  在苍天下催开多彩的花海

呈给醒着和安睡的祖国

 

火热的心灵

被温暖手掌十万次爱抚的心灵

是最初的源地  要说圣泉

她发端于母亲对我们轻轻传递的第一句语言

那世间最动听的音符

随着慈母的乳汁滋养我们

使我们的周身循环奇迹

流淌闪耀黎明一样的色彩

铭记从哪里来

在哪种时刻奔赴不可抗拒的相约

我们生在肃穆的高原

对于葱茏的青草

这个奇迹就是叶脉

 

如同夜空间散落数不尽的星子

那些象征永恒的灵魂

从一个春天出发

在夏季沿河站立

看一看纵深  树冠摇动轰鸣的森林

人类的近邻  为晚归的牧女错开一条

通向山坳的道路

人的女儿体态优美

她终会成为人的母亲

 

没有结论  这追寻

真的  没有忧伤  那黄昏

还有依次闪现的星辰

那歌声  那泪痕  那灵魂

 

惟有相爱

在巴尔喀什湖箴言的终章

智者最后预言  你们啊

惟有相爱  在这蓝色星球上

惟有仁慈的生命才能推开智慧之门

 

把青草还给羊群  把回忆还给青春

把洁净还给河流  把和平还给母亲

把幸福还给爱情  把目光还给忠贞

把心灵上的足迹  还给自然与追寻

 

克什克腾十月的早晨

草原母亲们依旧无声劳作

我在一种大爱里沉思

关于启示  我岁岁叩伏的这片营地

是什么从未远离

 

一个女孩在包门前静对远山

她的双眸  犹如海子般清澈的底色

毫无杂质  那就是黑白相间的梦幻

我的故园的天使啊

我该用什么语言

对你描述山那边的蔚蓝

 

你是不会相信的  天使

因为怀念  我获得了诗歌

可我却丢失了坐骑

我走向了你所眺望的遥远

可我却不再属于故园

 

我想对你说  草原天使

心灵中有一条至善的道路

没有尘埃  如果你想到精灵一样的雪

你就不会怀疑尊严和圣洁

 

十月

我在贡格尔河南岸凝视北方

我的耳边萦绕着一首古歌

很多人在时光里行走

我知道她们是谁

是早晨  我知道山顶的上空红了

玫瑰色的光芒

将铺展大地  这是草原上新的一日

哲人们说这叫起始

我知道  有一位草原母亲

就在不远处望着我

她扶着一驾祖传的勒勒车

上面有两个巨大的木轮

我知道  如果我再次离去

我的草原母亲

依然会泪洒衣襟

我知道  即使我永别这个世界

我的神圣的高原

那车轮滚动的声音

也必将永存

 

    2008年9月16日—10月18日

    于北京—承德—坝上草原—克什克腾—呼和浩特—丹东—北京—写作完成

    2009年11月5日凌晨,第三次修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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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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