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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辞(上)
类别:默认分类 | 浏览(46) | 评论(1) 2009-11-07 14:41
 标签:长诗  追寻辞  全诗  2048行  修订稿  文化  

长诗背景歌声《梦中的母亲》

演唱者:蒙古国歌手  斯日其玛

 

追寻辞(上)

 

 

母亲说:“嫁到对岸啊,那就是异乡。”

 

    献给坚忍、美丽、善良的蒙古女性

    是你们使我相信了神的存在。 

 

 

最终

那匹蒙古马没有回到漠南草原

它浮动的形象进入一部乐章

被传诵了千年

 

那部乐章的核心山脉绵延

蒙古马站立于最高峰

每天翘首黎明的一瞬

它遗忘长夜

在四季的风里

它的灵魂从没停止凝神与飞翔

 

多少年来

你们说谁在追寻

他们在追寻什么

琴声以马的嘶鸣回旋旷野

马头琴  那包容了整个高原的旋律中

生活着一个母性的群体

她们是美丽的春草  是夏花

是秋天大河沿岸最迷人的风景

是冬天圣洁的雪

紧密地依恋高原

 

她们延续了多少个世纪的追寻和怀念

是草原河流

她们灵动叠印的目光

成为永无止息的波涌

但不是哭诉

 

母亲说

那匹黑色的骏马消失在中亚

巴尔喀什湖畔的一个夜晚

 

那失去了主人的生灵驮着征鞍

低头饮水的时刻

只有天空看到了它的倒影

此后  它离开湿地

在干旱的戈壁扬鬃奔跑

传说  它身后飘舞的尘埃

掩埋了所有的驿站

 

九月落雨的黎明

在克什克腾

一个帝国最后的宫殿里

最后一个女人走向了马匹

她身后无人的屋宇轰然坍塌

 

漠南草原

蒙古最美丽的女子背对废墟

老人们朝突然消失的宫城奔跑

挥动着手臂

一群天鹅闪现苍宇

它们鸣叫着

编织人字

 

从大都开始

一扇窗口的后面

是祖父一样的箭楼

向北  再向北

神秘的中轴线在此处到了尽头

在心灵中结束

留下无限遥远的哀愁

 

你们不要怀疑

史籍的终章里印着马蹄

里面浸润鲜血

灵息啊  呈现于泪水流干的正午

她们是守望者

母亲  姐妹  妻子  女儿

那么多年  她们在草地守住了坚贞

还有被苦难泡大的孩子

维系生命的羊群

 

背对废墟的女子呼喊父亲

我的亲人啊

你说山连着山

山与山不见

地泉连着地泉

 

女子仰望

她清澈的目光深处堆积乌云

那遥远的雨

属于永别的夏季

 

梦飞天空的蒙古少女

曾经幻想风中的翅膀

就是纯净的星语

一个翅膀诉说亲人

一个翅膀诉说故乡

 

在九月北地

你会看到静谧开放的百合

感觉月光在栅栏上留下了温暖

像柔软的手拂过岁月

刻在心灵上的印痕

 

记忆里

玫瑰色的西山并不遥远

移动的光

箴言一样的湖水渐渐平息

 

梦飞天空的蒙古少女

寻找父兄昨日的牧鞭

由北向南

她低落的泪珠在高原上形成许多湖泊

向上飞升  在星光与星光之间

她盘旋俯瞰

在流过草原的贡格尔河上

少女看到两个字

——草原

 

草原

你的魂

我的与生俱来的神圣母体

这一生下一世割不断的脐带

是你蜿蜒的河

 

草原

你的辽远轻柔的曲折

你的歌声和月色

从不失清澈

 

我的故园

你的岑寂的蓝色高地

曾经听不见一声人语

 

你服从神意

而不是服从必然的岁月

用饱满的仁慈托举起马背上的民族

然后是雨

那飘洒的奇迹

 

我的先祖们

跟随水的声音朝一片地域行进

这个过程依赖车轮

因为女人  我的久远的母亲们

家终未离散  后来

她们温存的手

对上苍充满朴素的感激

 

那是母亲们的手

布满掌纹

十个指头一定连着十颗心灵

母亲们的手

在黎明时刻举起

示意爱  劳作和久长

总是这样  是她们

把平安的一天交给亲人和黄昏

 

草原雨后

第一只天鹅栖落湖畔

第二只  一万只

一万里浩荡静穆

只为血脉相连的绿草

 

敬天的礼仪

接受白色精灵的启示

她们开始珍视牵着生命情感的哈达

那是帛书  记录高原女人

无言的阵痛和惊喜

那是剪也剪不断的缅怀

迎迓最初的雪

降落夜晚

 

草原

血色的盟誓走了多远

克鲁伦河边

每个部族都有噙泪的女人

她们站在远处

听到父兄们唱颂约定

所有的女人都手捧哈达

传导久远的心情

 

草原

我的先人们隔着云层彼此交谈

说一脉净水上面的泥土

覆盖一层黄沙

金子的色彩

在失去语言的地下

竟然那样暗淡

像古老高原上无人倾听的爱情

被骑手俘获

第二层水  泥土  黄沙

如此叠加  最上一层珍贵的土

回应阳光和雨萌生嫩绿

感觉风  像骑手赢得爱情后的第一个亲吻

以无畏的勇气接近神圣

在蒙古高原最美的那个黎明

又一个圣婴啼哭降生

 

草原神秘源头啊

是什么在时光里长跪不起

云杉树冠摇动

遮挡北来的风

 

草原

那一刻  神秘的雁阵突然出现

在白云和大地之间久久盘旋

清晨劳作的蒙古母亲

仰首苍天  让热泪奔流

对自然说出了这一天最新的语言

 

成长中的少女

凝视生母无怨的身影

她看到荒芜的路上奔跑着马匹

它们由东而来

在西边隐去

 

草原

永生的草

岁岁年年支撑起一片天

而八月  以开放的花海提示女人们

秋天到了  那些离家许久的男人

依然没有消息

 

跟随母亲

少女的耳边传来一支牧歌

母亲啊  那是痛  无边无际

那也是爱与幸福

源自最深的怀念

鹰的翅羽上写着一句箴言

男人们  你们走啊

无论走了多远

都不能脱离她们的视线

 

她们

草原的女性们从不说恨

哪怕遭遇暴戾的风雪

也没有谁丢弃羊群

 

活着

要朝家的方向行走

茫茫草原  家的象征

是一座蒙古毡房里

不时出现的光明

摇篮边母亲的歌声

 

在上苍的注视下

白色蒙古包犹如一粒微尘

静卧午夜

被大雪围困

 

那个时刻

在传奇的色雷斯

远征大军遭遇一场黑雨

 

欧亚大陆

混血一样凄美的色雷斯

两片大陆相连的色雷斯

如两个无助的姐妹

牵手走入夏天的傍晚

她们对视  青石的城垣陷落了

她们的耳边失去了鸽子的声音

 

色雷斯

雨点的敲击形如迅疾的马蹄

那个总在预言归期的年轻智者

第一次仰天哭泣

他双唇抖动

但没有说出一句蒙语

 

色雷斯

你记住了什么

当锋利的刀尖将英雄的文字刻入岩石

当武士在被征服的城头上挥舞旌旗

当逃难的人群隐没山里

当一个金发女子在屈辱中落下泪滴

你是否记得那个绝望离去的蒙古智者

他曾预言死亡

他曾惊叹你的美丽

他曾在你的面前恳求仁慈与宽恕

他说  色雷斯

这一切

不是上苍的旨意

 

夜晚

黑雨停息

圆形金帐内传来轻柔的牧曲

灯光微明的空间里坐着一些沉默的男人

他们面向东南方向

神色痴迷

 

母亲啊故园

额尔古纳河流域

美丽绝伦的蒙古牧羊女

在两棵白桦树之间

计算遥远的距离

 

除了年轻的智者

谁还在说

从色雷斯到漠南草地

用马蹄丈量啊

什么时刻才能看到那里的晨曦

这里  这里是色雷斯

是同样忧伤的土耳其

 

黑海以北纵向的草原上

乌拉尔河  顿河、顿涅茨河  第聂伯河  布格河

落日的余晖投向河面

那是血色  鏖战之后自然的呜咽

在伤残的大陆上回传

年轻的战死者仰卧在水底

一万年  他思乡的灵魂活着

不会闭上忧戚的双眼

 

纵向的草原

欧洲的蒙古利亚

那里啊  不是你们的家

 

午夜

大地的心说

如果你们选择了回程

也就服从了神性

服从水  那柔软的浸润

如恋人的唇

服从初吻

 

征程万里  男人们

为什么你们的心中充满永生的渴望

因为你们的身后蜿蜒着不竭的河流

是那些蒙古女人

让你们心动

即使在异乡的冬天

也会远离寒冷

 

大地的心说

我知道高原上有多少无比忧伤的母亲

长调安睡的午夜

她们未眠的双眼

在七颗星斗照耀的故园

是两颗最亮的星辰

 

北方以北的河

溯源而上  沿途每一朵摇曳的花下

都有一片移动的阴影

像不可分解的苦难那样

锤炼心灵  母亲们

把成长的蒙古女儿视为春天的接续

她们微笑  总是说起前方的节日

用无言负重的身影

遮挡花朵下的阴影

 

大地的心说

你们  与鹰比翼的男人们

不要犹豫了

顺着温暖的灯光向东南走吧

那边才是故乡

如果你们走过第三个冬天

也不要忘记感念天鹅戏水的六月

你们蓝色的蒙古

永生永世

那么多永不背弃你们的女人

 

大地的心说

鹰飞长天

那高傲孤独的生灵

总在午夜的异乡歌唱

它将星光抖落

在我的身躯上点亮行路的灯盏

它将四个季节的箴言护在翅下

飞越阿尔泰山  乌拉尔山  兴安岭

它将安纳托利亚高原东南部河流的气息

驮回蓝东方蓝色的草原

它在一个透明的早晨低空盘旋

鸣叫着  告诉忙碌的女人和仰望的少女

你们的亲人们都在想家

他们也落泪

在酒后念起一个女人的名字

并久久难眠

 

年轻的蒙古智者相信

多瑙河  底格里斯河  幼发拉底河

莫斯科河  额尔古纳河  他故园的贡格尔河

在神明温暖的地下

一定会交错为某种关联

如同周身的血液

潮声滚滚  那叫感动

逶迤沉寂  那叫忧伤

 

除了智者

还有很多人听懂了大地的语言

他们隐隐地感到

在辉煌的中心

正在形成巨大的风暴

往昔  在牧羊的途中

他们都曾遭遇突兀的雪灾

这无法躲闪

 

正午的太阳辉映旷野

他们不远的前方缓缓移动一片暗影

智者说  你们听啊

那是风声

风动  云就在动

在苍云蔽日的时刻

就会出现谶语一样的飘移

 

冬天

额尔古纳冰封的河面上覆盖白雪

远山仿佛苍老的额头上

闪耀奇异的光芒

 

山谷里没有人迹

觅食的银狐在黎明时分

奔向一个微笑的草原母亲

它横越额尔古纳河道

在一面斜坡下喘息

 

蒙古包前

牧童手指银狐

如同示意一个奇迹

 

这是个透明的女孩

她的心中装着巨大的疑问

当晨曦突然分开高原晨暗

歌声传来了

漠南以东唤醒了她的睡梦

 

在这之前

女孩在蔚蓝色的浪涛上奔跑

追逐一匹黑马

她并没有看到骑手

含着眼泪  她回头对安静的草原呼喊

母亲  你看啊

那是不是父亲的马

它刚刚飞入了山中

 

是母亲在歌唱

女孩醒来

听到母亲在外面歌唱

 

蒙古歌谣里春草浮动

小雨飘落蓝湖

雾气升腾

夏天的牧场空旷而忧伤

 

她的亲人们

父亲和兄弟

依次出现在牧归的秋季

然后是雪  又是冬季

在歌声深处  寒夜降临的时刻

母亲熄灭灯光

怀抱新生的羔羊

坐在黑暗里

守着草原和梦想

 

远方

对于梦幻的蒙古少女

不是明天  也不是遥远

是从前  大群大群蒙古马

消失在天边

 

是祖母思念的泪水

流淌在黎明

风干在夜晚

 

是大雁去了又归

那一线蓝天

惟独不见苍鹰盘旋

 

阳光下的羽毛扶摇飞升

那是洁白  仿佛有一丝血迹

透露远方的音讯

远方 远方 远方啊

不是没有成年男人的草原

 

远方

伴随没有圣乐的亡失

一座接一座城池陷落

被先人们无数年描述的日苏里海滨

乌云凝重

 

我诗歌的灵魂曾经抵达那里

渴望发现往昔尘埃

以什么样的形态缓慢飘落

那匹嗅着青草气息飞奔后的蒙古马

为什么拒绝饮水

它的嘶鸣中行走着一个牧人

背对黄昏  那个时刻

他不知道日苏里海滨

 

在蒙古高原

背对黄昏

肯定是面对自己呼唤的亲人

还有马匹  归栏的羊群

一条祖先们踏出的道路

依然铺着玫瑰色的落霞

那么温暖  而柔软的草

总是发出迷人的声音

 

 

这是一个被史诗结构的空间

当然存在苦难的历程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里珍藏太多的苦恋

当然会迷醉某些歌声

想象季节  落雪的山与泛绿的山

雨后彩虹  有人无人的渡口

一句诺言  那不是石头

某种沉痛  如秋水一样寂静

 

我曾问询日苏里海滨

那么多年轻鲜活的生命都去了哪里

他们魂归何处

为什么源自一匹蒙古马的旋律

至今能够覆盖广袤的高原

并时刻感动一个民族的心灵

 

在我的诗歌中

遥远是一次悲伤的日落

十万匹马垂首

所有的骑手松开缰绳

双手搬起石头

走向一棵树

那一天  他们遗忘兵器

在月升之后想到一个年轻的预言者

是否已经回到了达里湖畔

 

我没有获得仁慈的认知

借助神性的引领

我的精神游历了一个广大的地域

中亚  然后向西  色雷斯  土耳其

在一座古老的城堡上

我看到了美丽的多瑙河

那一时刻

我蓦然遭遇了泣血的诉说

 

草原

我的倾听从这个亲切的名词开始

归去  到这个动词结束

 

不要问我倾听的过程

这个过程包含了太多的疼痛

还有忏悔和隐秘

一声太远太远的叹息

 

智者回乡

他用十个不眠的夜晚

对一个少女口述了箴言

 

最后

智者说

在将来的世界

他们都要记住

只有圣主的陵寝不能寻找

那个地方  曾经有一棵开花的树木

一百年后  它会落下种子

会有人看见一道金光

树木倒下的深夜

会有人听到歌唱

 

那些石头

在圣主安息的地方

变成了一座绵延的山脉

年轻的牧羊人顺着山脊行走

可以发现树木的花纹

 

智者在随军征战的西亚丧失了爱情

返乡途中

他感知到一个灭绝的信息

他年迈的父母

在贡格尔草原的同一个雨日

抱憾归西

 

那一天中亚晴朗

天空挂着滚烫的太阳

智者朝东南方跪下

突然听到沉闷的雷声

他举起双臂

示意风与大地

 

雷声滚过他的头顶

智者垂首  面对龟裂的泥土

感觉逶迤不息的声音

在上苍编织奇特的十字

智者发出长叹

草原啊  我的不可再生的父母

记住这一天吧

圣主已经永远地离去

 

1227年

那个秋天

有谁听见了智者的呼唤

 

历史不远

敞开心灵与窗子

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地方

就是历史的庭院

 

苦难不远

铭记诺言的人

他精神的足迹

总是不能离开某个雨天

 

爱情不远

日苏里海滨不远

时光深处尘烟笼罩

或许隔着无形的山

或许隔着有形的背叛

或许面对必然的亡失

把一切留在从前

 

没有仪式

走入克什克腾山谷

智者拒绝哭诉

 

在晨雾轻柔的中心

智者流泪

他的身边没有一个陪伴的人

 

那天早晨

智者独自离开了故园

一只蹲在贡格尔河边饮水的银狐

转头目送他的身影

从此  智者消失了

 

铭记箴言的美丽少女走出毡房

面对一轮新鲜的太阳

她依稀听到

在贡格尔河西边

传来一个男人绝望的哭声

 

少女凝望

眼前的草地随风倒伏

铺展在上面的阳光

如血一样鲜红

 

智者重返中亚

那个曾经煎熬他心智的地方

百花凋残  但冬天还没有到来

他背向东南  阅读向西北涌动的大水

巴尔喀什湖  你这苍天之泪

你的每一层波纹下

都有战死者年轻的手臂

无语抚慰苦难的心灵

 

这是安息的方式

被神明注视

永远缄默的人

永远失去了故园的人

他们的亡魂相信地下的净水

可以洗沐沉重的征尘

 

智者跪下

在一派苍茫的暗示里

他紧缩的内心突然涌出这样的语言

你们  感激水吧  那地泉

真的连着南蒙草原的春天

还有冬雪  目光与怀念中的融化

从一个瞬间  你们啊

完全能够赢得另一个瞬间

 

那个夜晚

智者枕着巴尔喀什湖的蔚蓝睡了

他在午夜时分梦见一隅山河

那是西夏

绵延的山上残留最后的落霞

 

凌晨

智者闻到一阵奇异的馨香

一只柔软的手掌

拂过他的额头

他在睡梦中呼喊

恩图雅  恩图雅

日子过了那么久啊

你为何去了陌生的天涯

 

我的倾听没有终止于这个秋夜

我无比真切地感到

冥冥中的恩泽就在我的左右

 

我必须虔诚地记录此刻的流动

那不是思想

不是光明

不是流星

不是我沉默苦涩的心灵

所默念的一语珍重

那是被我信奉的

无所不在的神性

 

此刻

往昔岁月牵着我的左手

永不衰老的智者牵着我的右手

我跟着行走

在公正的时间海洋中

我顿悟了什么是尊贵的生命

还有浩荡的

不可剥夺的自由

 

想一想

我们常常用忧伤的目光透视怀念的日子

离散的日子

守着一扇窗口思慕未知世界的日子

所有所有无奈的日子

我们都失去了什么

被文字记载的人类情感毫无血色

期间夹杂的咒语

往往具有诗的韵律

古老的巫术犹如诡异的云影

总会在我们熟睡的时候压迫胸口

那个瞬间  我们多么无助

我们在生死之间徘徊

高原上灯火依旧

 

可我们绝对遗忘了智者的歌唱

活着啊  你们就感激风

那匹奔跑的马

永不醒来的骑手带走了什么

道路  泪水的温柔

他将马鞭指向神秘的天际

他说  你们会在云间看到一片草原

花开八月  那里不见归家的牧女

她在追寻  跟随雁群

她所选择的长旅没有尽头

蒙古马背没有尽头

 

智者遭遇了人间天使

他们对视  她蓝色的双眼如无云碧空

也如水一样清澈深远

巴尔喀什湖畔

那奇异的馨香一定飘自圣境

追记六月草原  凌晨

年轻的母亲在星光下伫立

久久无语

未来的智者进入时光的某个缝隙

他的凝视变得坚毅而痴迷

他获得的第一句密语是

学会忍受苦难吧

你将得到恩赐

但你不要轻易说出什么感激

 

南蒙草原的牧人之子啊

他的另一种智慧被神秘开启

他们的对话从疑问开始

但没有陌生与恐惧

 

美丽的姑娘

你是谁

为何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

已经等了一百个秋季

我是你命中的妻子

我们在前世分离

 

智者潸然

他向东南天空举起手臂

在那里

你说女人们为什么在夜里哭泣

 

因为生

他们害怕亲人死去

她们滴落草地的不是泪水

你看八月草原上红色的花

兴安岭最高峰那块岩石上

是不是总有鲜红的痕迹

 

智者垂首

他听见凌晨的巴尔喀什湖

说了另一些话语

 

她张开双臂发出恳求

抱住我  亲吻我吧

我想在这个早晨怀上你的孩子

无论男女

孩子的名字都叫草地

 

我站立在神河边

那是弥漫的气息

是啊  我不眠的前方是一个新的早晨

面对一部无字的断章

我惊叹那个时代的人与爱情

中亚  湖水  启明星

天使奶酪般的肌肤使我敬仰生命的圣洁

他们自然融合

与天地一体

 

今天

巴尔喀什湖以轻柔的波动

在那片人迹稀少的大地上重复一些铭言

我是你的女人

我的眼睛

在等待你的日子里

如果离开湖水

就转向天空

我的眼睛改变了颜色

我的心没有改变

在过去的南蒙草原

我就是那个牵着黑色马驹的少女

你要记住这个早晨

我把等待给了你

我把誓言给了你

我把未来给了你

我的疼痛  我的欢乐

我的智者  我把灵性给了你

我的前世今生只有一次的隐秘

我的血滴和泪滴

 

那个天使

是十三世纪蒙古民族

一个伟大部落美丽非凡的祖母

今天  以至未来

只要翻阅金字塔结构的族谱

我就会感觉到温暖的庇护

 

那些人相信神灵

是一个过早夭折的蒙古少年

他初上马背

还不能感知破碎山河的悲恸

可他知道  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就是让草原祖母流泪的战争

 

多瑙河边

那座被围困的城

凌晨  乌云低沉的天空下

不见一只飞鸟

对生的祈求  幻化为尘埃

飘落彩色的屋顶

 

鏖战之后

城墙外围的原野上

无数死难者保持不变的姿势

将一切还给了烟尘

他们以鲜血和死亡

把不死的警醒写在大地上

征战  就如同伐树  年轮呈现

自然里就消失了一个生命

 

少年骑在马上

在圣主的一侧前行

他听到祖父说了一句生涩的词语

我的孩子  从明天开始

这里就是你的领地

你是他们的王

拥有最快的马

最美的女人

还有金色的宫廷

 

少年迷惑

顺着祖父鞭梢的指向

他发现那座陌生的城池一片死寂

没有炊烟

当然也没有歌声

 

少年微笑

他依稀看到一只黑色大鸟急速飞来

那是毒咒一样的箭矢

它飞来  在圣主的惊呼中

锋利的毒箭正中少年的眉心

祖父  少年应声落马

他最后孱弱的气息里

饱含留恋与疼痛

 

黎明之前

黑暗降临了

圣主的坐骑突然发出一阵长嘶

身披征衣的将士屏住呼吸

他们见证了那凄惨的一幕

寂静  仿佛到处都是死亡的寂静

 

圣主暴怒地举起皮鞭

再度指向绝望的城池

无数双眼睛凝视移动的鞭梢

如果圣主把手臂挥下

他们就是洪水

淹没多瑙河

撞毁城墙

淹没里面无辜的生命

 

寂静

星光隐没

大地上笼罩可怕的阴影

 

雷鸣

那是被历史记录的一瞬

神灵降临的一瞬

圣主调转马头

将皮鞭指向遥远的东方

回去  我们  回草原去

少顷  在百万大军中

传出一声呼喊

草原  伊默塔拉

精灵

 

后来

多瑙河边的人们说

是那个蒙古少年挽救了他们的城市

那一天清晨落雨

可他们都说

他们看到了血红的黎明

在金光四射的天空里

他们看到了一个蒙古少年

微笑的表情

 

为追寻不逝的天籁

我回归故地

独自进入山里

在逐渐向上的道路两旁

树木葱茏

那一天  我想到历史

它依托的背景

是地平线更远的地方

是天空

还是心灵

  

攀上阿斯哈图山顶

我凝望静静的贡格尔草原

母性的湖

于山涧不时闪现的鹰

父亲一样沉默的穹窿

 

我总是选择八月

那个时节的高原鲜花摇动

是啊  不是我  是风

对不同的色彩说出语言

我眺望废墟  草原皇宫倒塌的九月

我的远方  在一派氤氲中

七千年的西拉沐伦河刚刚流过七月

是的  我看不到流水

那是某一种升腾

有马的图形

 

一定会有母亲在河边哼唱

主题是怀念

旋律悠远

斜飞的雨丝清洗巨大的石头

纹理呈现

 

曾经的辉煌  神秘  奢靡

曾经的节日  膜拜  礼仪

在石头的平面上显出影像

那么沉重而冰冷

 

在那个时刻

我们不说记忆

只要问询

泪洗黄昏的是谁家的女儿

如果所谓岁月摧残了女性的善良

就是扼杀美丽

 

巨石的另一面贴近泥土

毫无声音

那是很多年轻女子的渴求

阳光从未照耀的一面

印满她们的指痕

 

你可以想象暗夜深处的抚摸

不是恋人的肌体

是石墙的内壁

如山一般残忍的阻隔

自由  爱  青草地  花季

曾经驮着嫁衣的马匹

只能回味

永生的失去

越来越远的真爱

风走云行自由的气息

 

你说

生命就是一个世界

你说深远  你说浩荡  你说神秘

那么  我请你回答

活在轮回的四季

你是否能够读懂

一个女子含泪的目光

她的手语

她的等待

她的忧伤透明的心

和你的距离

 

你说

当第一根白发出现在草原母亲的头顶

那样的色彩里流淌着什么

你所能想到的词汇

云太轻  心太重

天太高  血太红

水太淡  情太浓

泪太咸  风太冷

 

请你凝望她的眼睛吧

那里珍藏着你诞生后成长的道路

那里珍藏着你相恋后走过的道路

那里珍藏着你背弃后延伸的道路

那里珍藏着你消失后祝福的道路

那里  就在那里

她们坚强地活着

星斗闪烁  是夜晚

仁慈劳作  是黎明

轻声吟唱  是感动

独对身影  是哀痛

 

在阿斯哈图山顶

我冥想七千年的花海与河流中

行进着一望无际的大军

马的交错

时空的交错

那送行的群体

草原上的蒙古女人

她们不再手捧哈达

而是捧着滴血的心灵

 

年老的母亲们捧着上马酒

像捧上自己的奶汁

我知道  我理解那久远的习俗

饱含多少无助与叮咛

战争  我前方的河流似乎在说

战争  是男人们最迷醉的游戏

掠夺  占有  蹂躏地球母亲的身躯

战争  从来就没有远离女人

她们不仅支付了怀念

也支付了青春

爱情与生命

 

远行巴尔喀什湖畔的智者

在那一天光明飞升的瞬间

神奇地掌握了另一种语言

 

一切

果真远了吗

牧归  夜晚  清晨的茶香

马莲紫色花瓣点缀的家园

勒勒车上的童年

蒙古  天鹅戏水的漠南

第一首马头琴曲涂染的山与河岸

长调里的爱情与离散

曾经的道路  对视与相拥

谁在说  多么好啊  秋天

还有雨  灯下的身影

重叠交融的风

从前

 

天使降临

天使  是那个发出无畏恳求的女子

与智者终生相伴

 

接受苦难

接受迁徙中美丽的神赐

在同一片静谧中

不说草原  河水  或者记忆

智者擦掉脸上的泪痕

向幽淡的自然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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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9-11-12 17:26
我是你的学生,永远是老师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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