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培养与国民荣耀观

赏芝堂

一、约翰逊与上林之花

赏某年轻时热爱文学，读过文坛怪才与学术大师撒姆尔·约翰逊的《诗人传》等作品和一些书信，并且背诵过“致柴伯爵的信”。

“致柴伯爵的信”，简短而精炼，才气逼人，豪气冲天，把文豪与大师的人生经历、情怀与神采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封信的背后，有一个特别的事件。

约翰逊突发奇想：想以一人之力编一部英文辞典。于是写出计划，准备付诸行动。和所有文人学者一样，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约翰逊必须找个政治与经济的靠山，即文艺保护人。他听说柴伯爵乐于为文化人提供保护与资助，便前去谒见这位大人，想不到在外房里等待一阵子没有受到接见。约翰逊觉得无望，没有再等待，而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发愤用功，花七年时间完成《英文辞典》。辞典出版后，引起巨大反响。柴伯爵在《世界杂志》上连撰两文向公众推荐。这容易给公众一种印象，即：约翰逊是在柴伯爵的支持与资助下完成这项大工程的。没得过任何扶植的约翰逊当然不服，于是书信一封，抨击柴伯爵沽名钓誉的行为。

信共六小段，简述辞典编辑的经历，说在研编过程中未得到“一点支持的行动，一句鼓励的话语，或一丝赞许的笑意”。随后质问说，“有人在水中挣扎求生时袖手冷观，而当落水者到达岸上却赘之以援手；这种人算不算保护人？”信中还说，如果柴伯爵的关注早点到来会是善举，受之者会感知遇与扶植之恩，而今难关已过，迟到的关注实属多余，云云。信一气呵成，气势磅礴，读之令人回肠荡气。

因为曾经背诵过此信，此信不时地从赏某记忆中冒出；每次冒出之后，约翰逊的形象必久据心头，拂之不去。赏某常诗意地想：要是他生在古代的中国，可能是另外一番境遇。诗云：“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待到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蒙学读物《千家诗》对这首诗的注解说：“此诗属比喻之体，言宰相求贤助国当在侧微卑陋之中，如初春柳色才黄而未匀也。若待其人功业显著，则人皆知之，如上林之花。”“为君相者当识才于未遇，而拔之于卑贱之时也。”这里的意思十分明白：从低微之中拔起与扶植的人才会感知遇之恩而尽心服务；自己成就功业的人才没有这层关系，则会待价而沽，纵使为用，亦难尽心尽力。

要是柴伯爵受过这种蒙学教育，可能不会在当时冷淡约翰逊。过去曾是未匀黄柳，而今他已成上林之花。因为有文学创作成就，约翰逊成为当之无愧的文坛盟主；因为有英文辞典，约翰逊成为公认的学术大师。约翰逊之所以成为学术大师，一定有某种先兆性表现，如果柴伯爵及时发现、并给以及时的政治扶植与经济资助，他一定会因为培养了一代学术大学而名垂青史。在中国，很少有或者不会有这种迟到的看花人；某深信这点。

赏某以为有所得，将约翰逊与上林之花相提并论。一天散步，碰着友人黄教授，闲谈之中，被黄教授当头一瓢冷水，泼得浑身打冷颤。黄教授最近得到他学校一笔研究资助，又得到他学校一笔五千元奖金。见面时，赏某先表示祝贺，但黄教授却沉默下来，半晌未发一语。赏某问黄教授为什么沉默，他竟嘲讽赏某说：别人表示祝贺，我感谢；赏芝堂先生表示祝贺，我难理解。你难道不知我十多年来在困境中的挣扎么？你难道不知道约翰逊的落水者比兴？

黄教授的确是在困境中挣扎过十多年，在晋升为正教授之前，他没有从学校获得过一分研究资助，没有从学校获得过一天进修机会，甚至没有在学校刊物上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赏某在晋升为正教授之前，也没有从学校获得过一分研究资助，也没有从学校获得过一天进修机会，更没有在学校刊物上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不是因为学校不资助与支持，而是因为赏某闲散，不想被资助与支持套着身心，从来不去申请。黄教授却不同，他不止一次向他的学校争取，不止一次被忽视；不过他并不在乎他学校对他的忽视，他多次跟赏某说，申请资助与支持是一种必须要走的礼节性程序，被忽视是他个人赖以挺直腰做人的一种珍贵资产。这些，赏某正好又都知道。

黄教授的沉默与质问，不仅使赏某半晌不能言语，而且使赏某因误解朋友而深感内疚。身为教育科学研究者，赏某觉得必须把这些写出来，一来可以减轻内疚，二来说不定会给哪位碰巧读到这篇文章的高校人才建设者带来一点启示。

二、国王与大学者相见，光荣是属于谁？

约翰逊是一个穷文人、穷学者。勤于读思，懒于笔耕。只有为生计所迫时，才动笔写些诗文。要不是因为文债债主逼债太急，他也许永远不会著述等身。虽然是卖文为生，但他诗作的奇美、文论的光辉，和行止的风采，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为文坛盟主。他生活的时代，被称为约翰逊时代。他是一代学术大师，一切都名符其实。

人们喜爱他，想和他交谈，尽管他的谈话风格古怪，甚至有时很不讨人喜欢，往往直指人心与人生阴暗面。人们以见到他为荣，以能同他谈哪怕几句话为荣；毕竟，同他谈话，任何人都能得到某种收获。很多人都想一睹他的风采，连英国国王也不例外。

约翰逊经常去王家图书馆看书。国王得知后，找到图书馆馆长，请馆长为他开点后门，在下次约翰逊来馆的时候，通知他。后来国王在图书馆见到文坛奇人与学术大师约翰逊博士。他们谈话两个多小时。人们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内容，传记家也没有在场，没能记录下这次谈话的细节。然而传记中记载有这次会谈的影响。国王回到王宫，津津乐道于同约翰逊的会晤，以能见到约翰逊为荣。约翰逊也记得这事，每当有人问及国王是否真的见到他并同他交谈两个多小时时，他都不厌其烦地重复叙说实情，不是炫耀自己，而是证明国王没有自我炫耀。

赏某难以理解，为什么一国之王要朝见一代学术大师？为什么一国之王以能晤见一位大师而自豪？在很多时候与很多场合，人民大众是不可能轻易见到国家领导人的；而一个卖文为生的文化人，要见国家元首，似乎更不容易。国家元首想招见文人与学者，也往往会通过层层指令，把他们召到京都；他们也只会在黄门或侍从的陪同下，穿过森严的戒备，颤抖地走到元首面前，回答元首的每一句问话，有问必答，不问不可多说，答问时必须使用一些“圣上英明”之类的赞语。如果龙颜一悦，赐点什么纪念品，必须当成圣物恭迎回家，供奉在显眼的地方，让邻里乡亲来朝拜。文人与学者，如果能在元首身边站上一两分钟，照上一两张照片，他自己、他的学生与他的亲友，都会感到无限光荣。

不知道撒缪尔·约翰逊博士见到国王进入图书馆时有什么礼仪。是否在惊慌中跪地不起、等待那一声“平身”圣旨？是否要说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或谢主隆恩？是否觉得很荣幸？如果是在中国皇帝制时代，被最高元首接见，是一种殊荣与恩宠。被最高元首看望，更是圣恩浩荡。文人、学者、教师、士兵等，哪怕是站在领袖人物身边仅一秒钟，他也会感到莫大的荣耀，也许他还会去学写回忆录：是日，晴空万里，祥云聚集于元首头顶；元首挥手之间，一股暖流便流入微臣（或草民）心田，微臣（或草民）顿时觉得一阵炫晕，……而今忆起，犹感浑身热乎。

赏某将不解说给英语文学专家黄教授，黄教授高兴得直跳。他说正在找文化误读的实例，想不到好例子送上门来。赏某问黄教授：什么叫误读？黄说，用一国的传统视点套解另一国的文化现象，就叫文化误读。中国老年人把美国第一夫人误解为一夫多妻制的大娘子，并由此问美国总统有几个夫人，是一种误读。中国人看莎士比亚的戏剧表演或影视时，看到普通人见到国王时站着讲话，问为什么那些人不懂礼仪，也是一种误读。有些出过国的人带回和外国元首照的合影，招摇行骗，而国人也以为这些人了不起，又是一种误读。英国，特别是文艺复兴以后的英国，文人与学者，都是相当受尊重的。虽然也有人十分势利眼，对未名文人与学者投以冷眼冷语。成就杰出的文人与学者，在大众心中的份量，非国王所能相比。活着的人是如此，对亡故的历史人物，也是如此。历代国王的陵墓，景象凋零，而诗人角的鲜花却摆满几乎每一座墓台。岁月的风沙，掩没了王公将相，却掩没不了推动历史进步的文化人。英国人以为英国可以没有印度，不可以没有莎士比亚。日不落国度，可以平静地看帝国的日落，因为人们相信文化的太阳永不沉落。这是一种何等豪迈的气派！

约翰逊与国王相见，荣耀当然属于国王；不是约翰逊因受到国王接见而荣耀，是国王因受到约翰逊接见而倍感荣耀。黄教授说，导致文化误读的，是本位意识差异；本位意识不同，荣耀观便不同；具有不同本位意识与荣耀观的人群之间，文化误读无法消除。而一国文化品质的低与高，进而是民族力量的弱与强，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全体国民的本位意识与荣耀观，更取决于知识分子、特别大学教授等的本位意识与荣耀观，因为这两者是通过特定语境中的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输入到受教育者头脑中的，然后通过受过教育的人向全体国民传递的。

黄教授说，在官位本位文化语境中，文人与学者以被官员接见为荣耀；在文化本位文化语境中，官员以被文化与学者、特别是大文人与大学者接见为荣耀。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本文曾刊载于《现代大学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