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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何日不再“学雷锋”? 赏芝堂 一、“学雷锋”:浩浩荡荡、威威武武、热热闹闹 高校何日不再“学雷锋”?这似乎是一个怪问题,但赏某这里说的却绝对不是怪话。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雷锋牺牲后,毛泽东主席题辞:“向雷锋同志学习!”随后,“学雷锋”成为一种口号,一种需求,一种驱动,……一个世纪过去了,一个世纪来了,口号还在,需求还在,驱动还在,……。 在很多高校大门口或大门外某处,“雷锋岗”张扬着:一块牌子,一两张桌子,两三条凳子,三四个青年,一字排开,站在“雷锋岗”上,或等待着求助者,或在从面前走过的人群中搜寻着潜在的求助者。 在每年三月的某一天,在高校,在高校周边,“雷锋日”张扬着:一面面旗子,一队队大学生,浩浩荡荡地、威威武武地、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学雷锋”。 在“雷锋日”,一位中年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上街溜达,因为没能避过高校区六个“雷锋岗”,自行车在一天之中被义务修理六次。 在“雷锋日”,一位七旬老太太,因为行动不十分方便没能避过一队队“学雷锋”的大学生,头发在一天之中被义务梳理九次。 在“雷锋日”,一个社区敬老院,因为离大学区不很远不能对一队队“学雷锋”的大学生关门,院子在一天之中被义务打扫十二次。 “雷锋日”轶事太多,恕不一一罗列。这些轶事,时常见于现实,有心人一定看到过;这些轶事,也时常见于报道,有心人也一定看到过。 每每听到、读到、或亲眼目睹这种种浩浩荡荡的、威威武武的、热热闹闹的“学雷锋”,赏某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心痛,每次赏某都不理解为什么会心痛。后来,赏某终于明白,这种心痛其实是一种感应,反射着一种历史之痛、一种现实之痛、一种文化之痛、…… 二、“做好事”:必做之事、应做之事、爱做之事 赏某从来不做坏事,从来没想过“做好事”,从来只做必做之事、应做之事和爱做之事。做必做之事,说大话是忠于职守,说小话是遵守规则;做应做之事,唱高调是修业进德,唱低调是尽人之本份;做爱做之事,往低处说是内心冲动,往高处说是性情使然。 赏某做事多,经常不能区分所做之事是必做之事、应做之事还是爱做之事。赏某是个教书人,爱读书、也爱藏书,爱游山、爱玩水、也爱采风,……,这些事,对于教书人来说,哪些是必做之事?哪些是应做之事?哪些是爱做之事? 以读书为例,赏某特爱读书,因此特爱藏书,常常被一些人称道,或被人称为“爱书之人”,或被人称为“书痴”。不过,赏某常想,教书之人,不藏些书,不读些书,如何教书?也常想,古代不教书者,也常常读书破万卷,现代人文社会科学教授,不藏万把册书,不浏览万把册书,如 再以书法为例,赏某爱书法,偶尔被几个人赞扬,偶尔有几个人上门求字。因为种种个人与非个人历史原因,赏某基本上没有受过基础教育,学校教育几乎从大学开始。进大学时,写字无笔法,无间架,难以辨认,属于典型的鸡爪体。然而,赏某却偏偏被分配到高校当教师。于是,赏某开始练字,粉笔、钢笔、毛笔,在练中写,在写中练,久而久之,竟然与书法沾边。其实,书法是书写之法则,是运笔之法,是间架之法。练习书法,对于教师来说,是必做之事,是应做之事;必做之事、应做之事是否与爱做之事重合,属于境界问题。从底线要求看,鸡爪体用于教育教学,必然影响教学效果与质量,因此,书法是教师职业必须,是教师必做之事。从中线要求看,即使写字有笔法,有间架,能够辨认,还会存在不好与好的差别,毕竟,好字能够给人愉悦,能够提升教与学的绩效,因此,书法是职业能力优化媒介,是教师应做之事。超越底线与中线要求,从艺术层面上练书法,与职业必须和职业能力优化无关,属个人性情使然,是爱做之事;教师练书法,只是爱做之事与必做之事、应做之事重合,也不值得张扬。 其实,世间很多人要面对必做之事、应做之事与爱做之事。三种事(权且依次简称为丙乙甲)之中,丙不一定是乙与甲,乙不一定是丙与甲,甲不一定是丙与乙。有些人爱做官,不爱读书,也不会读书,却偏偏不得不做教书人,之后又不得不读些书,拿着书时望官兴叹;有些人爱读书,也会读书,不爱经商,却偏偏被逼上经商之路,在商场坎坷中,梦想学问的蓝天。三种事不重合,是人生之苦;三种事重合,是人生之乐。做爱做之事、能够做爱做之事、有爱做之事可做等,都是人生之福。 世间很多事有三种境界。必做境界,是被逼迫而做某种事或某件事;应做境界,是被引导而做事种事或某件事;爱做境界,是因性情自然呈示而做某种事或某件事。写文章有这三种境界:为满足学位或职称必要条件而写,为达到指令性指标而写,是被逼迫境界的写作;为满足学位或职称选择条件而写,为达到指导性指标而写,是被引导境界的写作;不遵命,不因他人建议,因思想表达欲望发作而写作,是性情自然呈示境界的写作。健身有这三种境界:因疾病而按医生要求健身,是被逼迫境界的健身;为保持健康而按他人建议健身,是被引导境界的健身;每日到特定时候,自然而然地运动起来,不为什么而运动,也不知为什么要运动,是天性自然呈示境界的健身。行善有这三种境界:为洗刷某种罪过或为积累某种政治资本而行善,属于被逼迫境界;为提升道德层次而按他人建议或教导行善,属于被引导境界;不受逼迫,不受鼓动,只因乐善与好施而行善,属于天性自然呈示境界。 爱是一种天性,做爱做之事是天性自然呈示。爱与做爱做之事,与生俱来,抓周习俗便是在小孩满周岁之日侦知小孩与生俱来之爱与爱做之事。人之天性不同,爱与爱做之事必然不同。世间很多事,或如教书、经商与做官等,或如藏书、写作与健身等,都只会呈现在部分人人生之中;但是,善与行善却是一切生灵与生俱来的天性,是一切生灵与生俱来的爱与爱做之事,人应该不是例外。 在天地之间、同类之中,与天地、同类相处,一切动物均有天性,亦均有天行。羊跪乳,鸦返哺,鹿得草而寻群,蚁得食而报众,蜂职责分明,雁分行有序,鸡非时不鸣,燕非春不至,……,均是合乎天性的天行。助弱、救难、扶老、护幼等善行,是一切动物的生命自觉,是一切动物的天性的自然呈示,是一切动物的天行的自然发生。 人是动物之灵长,在性、德与行方面,不应低于动物。助弱、救难、扶老、护幼等善行,对于人而言,本来只是合乎天性的天行,只是与生俱来的爱与爱做之事;一旦这些变成必做之事与应做之事,那就意味着天性的迷失,意味着天行的缺失。 三、乐善好施:天性的自然呈示,天行的自然发生 在现代汉语语境之中,近数十年来,每当助人行为完成,如果受助者表示谢意,施助者总是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在涉外交流中,在类似情境下,一些英语学习者喜欢将这句话直译成英语,说“It is what I should do!”或“It is my duty!”。外国人听到这句话后往往感到茫然,甚至感到受伤害。从语言层面看,在这种情境下说 “It is what I should do!”或“It is my duty!”是一种语用错误;符合交际习惯与心理期待的表达法是“It is my pleasure!”。语言是思维的载体与表征,让人感到茫然和受伤害的,不止是语用错误,还有更深层面的思维状态与思维逻辑。出于任务感或义务感而助人,或以助人为任务或义务,施助者传递的和受助者感到的,都不是真心的关怀、真诚的援助和真正的尊重,而是利用、甚至变相胁迫,是施助者利用、甚至胁迫受助者来完成一种强制性任务或履行一种指令性义务。只有施助成为施助者内心愉悦,受助者才会感觉到真心的关怀、真诚的援助和真正的尊重,才会因得到真正的关怀、真诚的援助和真正的尊重而产生内心的愉悦。 汉语“乐善好施”和“助人为乐”等词语中的字眼“乐”与“好”,和英语“It is my pleasure”中的“pleasure”相互呼应,指示的正是这种施助者内心的愉悦,而这种内心的愉悦源于天性,源于合乎天性的天行。 《周易》乾卦《彖辞》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朱熹注曰“物所受为性,天所赋为命。……各正者,得于有生之初”。得于有生之初的正性是人之天性,得于有生之初的正行是人之天行;人之天性本来就是善的与向善的,人之天行也本来是善的与向善的。 天性在,则天行自然发生,则助弱、救难、扶老、护幼等善行,既是平常,也是当然,更是实然;天性失,则天行自然消退,则见弱不助、见难不救、见老不扶、见幼不护等成为平常、当然与现实,助弱、救难、扶老、护幼等善行成为超常、诉求与理想。 只有在见弱不助、见难不救、见老不扶、见幼不护等种种平常、当然与现实中,才有人呐喊,有人呼吁,有人号召:助弱吧、救难吧、扶老吧、护幼吧!这呐喊、这呼吁、这号召,达成一种时代表达,就是毛泽东主席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赏某想,毛泽东主席题词时可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心痛,这种隐隐的心痛反射着一种历史之痛、一种现实之痛、一种文化之痛、……。 既然有呐喊、有呼吁、有号召,就得有反应,于是,就有 “雷锋岗”上的“学雷锋”与“雷锋日”中的“学雷锋”,就有中年人的旧自行车一天之中被义务修理六次,就有七旬老太太的头发一天之中被义务梳理九次,就有社区敬老院的院子一天之中被义务打扫十二次。 高校的浩浩荡荡、威威武武、热热闹闹的“雷锋岗”上的“学雷锋”与“雷锋日”中的“学雷锋”,实际上是大学生们在完成某种强制性任务或者履行某种指令性义务,因此,“雷锋岗”与“雷锋日”之外,助弱、救难、扶老、护幼等善行,都是不多见的超常行为。高校的“学雷锋”,暴露出高校道德教育的种种失误。可以说,空洞的道德说教,张扬的道德表演,加上负面的人性假设,不但没有提高道德情操,没有改善道德状态,反而在很大程度上消蚀道德本真,劣化道德实践。 在助弱、救难、扶老、护幼等善行为平常、当然、现实时,“学雷锋”都完全没有必要。当这种种善行再度成为平常、当然、现实时,“学雷锋”也都完全没有必要。助弱、救难、扶老、护幼等善行,在“乐”与“好”的境界上进行,都是天性的自然呈示与天行的自然发生;只有这种种善行成为天性的自然呈示与天行的自然发生,而不再是强制性任务与指令性义务,不再是响应“学雷锋”号召的“学雷锋”行动,高校道德教育才真正算得上成功。 在信奉“人之初,性本善”的文明古国,在以“明明德”为大学之道的文明古国,在积阴德曾为平常、当然与实然的文明古国,高校何日不再“学雷锋”? (二○○七年“雷锋日”后看“学雷锋”新闻有感而作;二○○八年“雷锋日”后看“学雷锋”新闻之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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