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足的城市对联，跛足的城市文化

赏芝堂

（题记：读过张少雄教授《岳阳有人懂对联吗？》，想起自己这一篇旧文章。拿出来，算是和张教授，并与张教授讨论城市文化问题。）

走街串巷，看看店铺，要是看到店门或店堂门或挂着对联，赏某总是感到欣喜。这是文化啊，这是文化气息啊。而在春节期间，红色楹联不仅使满街流溢着文化气息，更使满街流溢着喜气。驻足片刻，往往会感到有一片天地洞开而来，那便是主人的世界，特别是精神的世界。

记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个教师之家虽历尽磨难而向学之志不改，因此生机勃勃。高考恢复，教师之幼子考上大学，这年春节，教师家的春联是：

昨夜先知岁月旧

今晨早觉雨露新

教师家的状况与心态跃然纸上。那些在迷乱的日子里成天价想革他人之命的人们，风光暗淡下来；受挫十年的教师家，开始闪光。差别直接陈述在联语之中。

赏某生在乡村，长在乡村。乡村里有好几个学究，写得上好的对联。赏某愚顿，没跟他们学会写对联，但跟他们学会了看对联的路子，乡村的路子。看联，至少要看韵律，看句法，看词语立意。双脚跳、合掌、跛足等，在乡下，是不能称为对联的。在乡村学究的眼中，对联就是对联。但是，比乡村文化程度高得多的城市，街头的对语形形色色，时常叫人不知所云。几年前在某省会城市抄过一对春联，如下：

虎老归山雄风在挺胸高唱国际歌

兔骄出世时运佳团结拼搏创辉煌

这两行东西，如果要称为对联，恐怕得先修改对联之定义。两句话，没有音律可言。句法是典型的跛足式。“国际歌”和“创辉煌”，前者为二加一式，后者为一加二式，如同人之两足，参差不齐。立意问题更多，虎去似乎不是因为年老，而是不当值，十二年之后又会再来值年；此去不是就义，为什么要唱国际歌，实难度料。如果是贴对联的部门挺胸高唱国际歌，从此归山，不再出来见十二年一到的虎，对职员太不公平了，他们下岗后如何再就业呢？

这让赏某联想到同一省会城市街头一座豪宅的门联。这座豪宅，富丽堂皇，大门两侧各挂一块木板，大小相同，各刻数字，而且字数相同。如下：

家住三湘闹市中

身在桃花一小区

如果干脆只挂两块大红木板，肯定会有人说有品位或品味。挂上这两句话，加上横批，很容易让看客的腹中之物反行喷出。它们根本不能这样摆在一起。把它们按对联的方式排列，让看客有生出某种期待值，生出某种对联阅读欲，而欲望扇起之后，却得不到最基本的满足。这像是钓起胃口，再丢一块臭骨头，叫张口者卡住在喉头。

城市街头的对联，本来是增添景致的，而不是煞风景和伤人喉咙的。不好说其中有多少次品和垃圾，但可以说它们之中很多根本不能算是对联。戊寅年后两年，赏某去看那贴老虎归山的那个地方，只两年光景，那里已经是狼籍一片。不知是联语成了谶语，还是贴联者已经事先知道部门将会倒闭。豪宅的主人一定是个富商，他家人、他亲戚、他的朋友，通通都好附庸风雅；他们想挂对联，又偏偏请不到一个会写对联的乡村学究。

赏某最近在想这样的问题：出现这样的差别，是城市对联与乡村对联的体式不同，还是乡村学究加入不了楹联学会？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城市的部门与富人要张贴对联，应该是有城市楹联学会之类的组织的成员为他们写作的，或者是经过城市楹联学会之类的组织的成员鉴定了的。

最近，一台极为重要的晚会上，出现了很多由一家极为重要的楹联学会撰写或审定的对联。它们的体式与风格，和上面的“虎老”、“家住”二联，路子有惊人的相似！在这些被称为对联欢的创作中，跛足对句随处可见。“喝铁观音”对“拜妈祖庙”应该是最为典型的。虽然都是四个字，但是前者句式为一加一加二，后者为一加二加一；如果要强行对仗，就要折读词语，而“观音”与“妈祖”都是不可折读的专用词语。

那教师家，赏某一直在关注着。他们一大家兴旺发达，事业蒸蒸日上。而教师家的春联音律和谐高扬，句法紧固缜密而稳健，词语立意高远，读来使人快意，使人心志激扬。

对联本来是给生活增添色彩与情韵的，当然在特定的群体里也增加谈资；谈资，也是给生活增添色彩与情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