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古埃及经济

 
 茅于轼  

    2008年3月12日至21日，我和我太太赵燕玲一起去埃及旅游。这是我到过的第二十八个国家（依次为:英国，美国，加拿大，俄国，津巴布韦，博茨瓦纳，莱索托，毛里求斯，赞比亚，肯尼亚，澳大利亚，意大利，奥地利，德国，韩国，法国，荷兰，土耳其，菲律宾，丹麦，瑞典，挪威，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巴西，印度，埃及），这也是我去过的头一个北非国家。

    埃及是一个沙漠国家，全国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96%的面积被沙漠所覆盖；7500万人口的95%居住在尼罗河两岸的绿洲上。沙漠是很单调的，但是埃及又是很复杂的。它是一个单调和复杂的混合体，所以叫人感兴趣。当然，它之所以有吸引力最终还是因为有金字塔，有它五千多年前的文化，它的文明史和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相比起来几乎加倍的长。这怎么不让人震惊。

    古埃及的文明起始于大约七千年以前，而其昌盛的顶峰在五千年前。现在广为人知的开罗以西的三座金字塔就是那时候建造的。全埃及境内有八十多座金字塔，还有几十座地下皇陵。他们的皇陵和明十三陵地下宫不一样，都是建筑在不毛之地的荒漠中。通过一条长长的地下甬道来到墓室。外面没有任何建筑标志可供识别，隐蔽得十分巧妙。但是埃及的所有已经发现了的地下古迹除了图坦卡蒙陵墓，全都被盗过。据说，估计地下古迹只有一半被发掘了，还有另一半没用发现。所以经常可以听到发现新古迹的消息。古埃及留下的建筑中几乎全都是为了来世而造的。没有像罗马的斗兽场，庞贝的妓院和浴池，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也没有重大的公*建筑，如通往罗马的大路，或中国的长城。古埃及的文明完全不是为了目前享受的，是瞄准着来世的。

    与地下陵墓相对应的是地上的几十座神庙。神庙的建筑比金字塔更精致，规模也并不小。最使人们震惊的是在缺乏铁器的技术条件下，它们是如何加工建筑材料的。建筑用的石材大多数是坚硬的花岗岩。花岗岩从几十公里之外开采，运输到工地，再打磨，雕刻和拼装。其困难简直难以想象。我们在卢克索尔的未完成的方尖碑（一座几十米高的石质神塔）古工地上，导游给我们介绍了加工用的工具，那是比花岗岩更硬的一种石头。一个像铅球大小的硬石头怎么用来做工具，仍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更不可思议的是，在缺乏起重设备的条件下如何将几十吨重的石头放到二十多米高的立柱顶上。

    古埃及是一个奴隶社会。但是完全靠奴隶是做不出这样的建筑和艺术来的。从施工的复杂性和工艺的高超程度，可以肯定当时的社会一定有相当高度的分工，有一部分人已经掌握了计算，设计，组织协调，技术开发等技巧。他们是工程的骨干。按照斯密的说法，由于市场和交换，才发展出分工，从而大大提高了社会的生产力。但是事实上计划经济也可以有分工，奴隶社会同样可以有分工。但市场和交换形成的分工必定能够发挥出比较优势，比如有利于粮食生产的地方必定会多生产，出口到生产粮食缺乏优势的地方去。因为前者的价格低，后者的价格高，这就有了交换的基础。而由强制命令实现的分工却做不到。我国在计划经济时期，也有分工，但把人当成革命机器上的螺丝钉，人要服从组织分配，根本谈不上发挥个人的专长。两种分工的另一个不同是前者必定会有财富的创造，比如粮食贸易，双方都能够得利赚钱。而命令造成的分工不会发生财富的创造，但可能有辉煌的文明。

    埃及文明经过三千多年的发展进步似乎十分有限。他们继续修建金字塔，建神庙。在这三千年中虽然也有朝代的更迭，领导人的争权夺利，但是文明没有中断，一直说着同样的话，用着同样的文字。这说明古埃及的社会很像中国的三千年皇权统治，有着极其稳定的权力结构。如果没有外界的侵入很难自发地发生变化。埃及受到的第一次冲击是公元前332年被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征服，埃及成为马其顿希腊统治时期。希腊文明对埃及文明有极大的侵蚀力。第二次更大的冲击发生在公元395年，埃及被东罗马帝国征服，埃及文明渐渐让位于罗马文明。古埃及终于结束。它的语言和文字都已失传，留下的是一段难解的神秘历史。

    我一直在思索的问题是：为什么如此灿烂的古代文明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影响？相对而言，古希腊文明，东方文明，伊斯兰和基督教文明都流传到了今天，今天的世界文明是继承了这些文明而发展起来的，而古埃及文明只有供参观游览的价值，它没有对今天产生什么影响。古埃及文明有五千年之久，可是就没有产生思想家，不像古希腊，罗马，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都有伟大的思想家，至今我们还享受他们所创造的精神遗产。今天的埃及人大体上就是以前造金字塔的人的后裔。虽然经过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入侵，人种会有混杂，但是从长相来看他们和金字塔出土的人像基本上是一样的面貌。埃及北临地中海，东临红海，其他两面都是沙漠，所以当地人不容易大规模迁移。可是今天的埃及人的成就和他们的祖宗比起来，可逊色多了。

    在十天的旅游中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们的导游是一位青年历史学家，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我极其惊讶埃及有这么出色的人才），我向他请教，但是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来以后我又翻看了一些埃及的历史书，慢慢地得到一个结论，是因为古埃及的思维存在严重的错误。它把追求来世作为人生最重要的目标。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目的上。不但统治者如此，老百姓也如此。当时不可能没有开明贤达之士对此提出异议，但是没有形成气候。以至于这样的错误维持了三千年之久。一个错误的理想能够长期存在下去，必定有严格的思想控制。致使埃及人的全部努力没有给人类留下任何有用的遗产。只有金字塔等古迹，留给后人寄托无限的哀思。

    把现生今世的一切希望寄托于来世，把一切劳动成果统统都贡献给神明，现实是不重要的，什么苦都可以忍受，只要来世幸福就可以了。其实这种思想现今还有一个版本，那就是西藏。西藏百姓生活十分艰苦，他们把一切金银财宝都奉献给了寺庙。一千多年来社会没有什么进步。但是它有灿烂的文化。它的建筑，绘画，音乐，医学都别具一格。解放前西藏还是一个奴隶社会，整个社会非常贫穷。但是百姓很少有反抗的意识，相反，百姓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来到拉萨，能够见到活佛，让活佛摸一下顶。虽然西藏的文明赶不上埃及，那是因为西藏只有一千年的历史。如果它能够不受干扰地再发展两千年，其结果会十分相似于埃及。西藏文明使现代学者惊讶，但是这种文明不大会影响人类的进程。因为它的目的就不在现实世界，而在天国的另一面。研究西藏文明可那会有助于文明了解古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