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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知青那些事儿
类别:老三届 | 浏览(457) | 评论(1) 2009-02-28 16:50

老知青那些事儿

     高满堂的大作《闯关东》全国热播后,反响相当大,期待《闯关东2》早日能和观众见面,没料想他的新作《北风那个吹》把2009年春潮掀起,搅的众多知青心潮涌动难以平复。剧中的事我们曾经亲身经历,许多更是感同身受。

1968年冬季是非常寒冷的日子。西安市125千老三届学生在铺天盖地声势浩大的下乡动员(学校、居委会、家长单位联手配合做工作)命令下,从这座喧闹好几年的城市分散到本省农村。古城一下子安静了,街上年轻人少了那么多,城市显的空旷苍老。

《北》剧中知青插队的条件比我们好多了。他们有柴烧,有粮食吃,有线广播天天能听到,还有那么大的知青院子(看来当地农村没有把知青建房费挪用或者贪污)。所不同的是:当地农村基层组织咋就那么左,都到75年冬季了,还把知青当右派监管,令人费解。我们所在的农村不是这样。实际上生产队是社会最基层组织,农民是最底层的劳动者,他们把学生看成客人,看成可怜的孩子,有时糊涂的还看成下乡干部。

知青生活首先要过劳动关。过去闻所未闻的农活,各种农具的使用,都是通过劳动见识并掌握。我第一次看见长把的木榔头感到很新鲜,队里女孩儿教我使用,才知道那是专门把土块打碎打松散的工具。天暖了,队里派我们去山沟里扛木头,男社员扛盖房的粗木,女社员扛两根细木头,还照顾女知青:扛一根就行。山里没有路,一根木头扛的我们弯腰驼背累的够呛,远远落在后面。队长急了,喊我们快走!踉踉跄跄前面撞后边碰,身子一歪失去平衡双手松开,肩上的木头顺山坡滚下。队长气急败坏命令下山扛上来,否则不记工分。几个女生坐在半山腰委屈的号啕大哭,哭声回荡山中没人接应没人同情,因为其他社员早回家吃饭去了,哭到天黑也没用。于是,我们自我解嘲:一个工(最高10分)两毛九分钱,女社员最高拿6分才一毛多,女知青连6分都拿不到,不干了!队长爱咋咋地,就这样了,回去吃饭。

我们插队的地方是陕甘交接(深沟为界)高原,家里有棒劳力的男子,每年先到关中平原去帮人家割麦子,赶着麦熟,一路向西走,揽活挣点钱,也叫麦客。塬上收麦子的活是蹲着贴地皮割(麦草用处太多了)。每个人都有定额完成,长时间蹲走割麦使得腿脚变麻木酸困,头顶烈日汗流浃背,累的腰都快断了。还有山沟里也要割麦,由于有坡度不用弯腰,身体稍微舒服些。可背着麦捆上山就遭罪了。羊肠小道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长长的麦芒扎着皮肉,头发湿漉漉贴着脸颊,身上汗流如溪,嗓子干渴的快着火了,累的腿肚子转筋。狼狈成这样,后面的人还在催:快走!别停下!可怜我们硬着头皮拖着发抖的双腿挣着命上山。唉,歇也歇不得。

知青头脑里根本没有自留地概念。队里通知我们:下工后去锄锄草。后晌吃过饭,知青户倾巢出动到分给我们的自留地锄草,看来问题还严重,麦苗和野草都快混杂一起。刚开始大家还认真干活,休息过后,有人提议:边讲故事边干活。马上得到响应。于是什么梅花党、停尸房的发报机、孤魂野鬼狐狸精等等,越讲越恐怖,越来越吊人胃口,手里的活儿早停下不干了。天色暗了,似乎周围安静的令人更加毛骨悚然,九个知青围起圈儿越来越小,还是感到后脊背凉嗖嗖腿肚子抽筋。不知哪个男生恶作剧:鬼来了,快跑!大家顿时尖叫撒腿往回跑,速度快的像兔子,绝对创平生最快记录。后来听说队里农民笑话我们:锄地把麦苗锄了,还踩踏的乱七八糟。这个自留地实在是个累赘,操不完的心。况且知青觉悟高,大公无私,对生产队集体的各类活计绝对认真卖力,对自留地既不上心也不耐心,又何况社员对分给知青自留地早有意见,一致协商后交还给队里,一心一意为集体。

春去秋来,在农村我们学会了不少农活,粗茶淡饭滋润我们茁壮成长。我们队穷的没有一匹马,没有胶皮轱辘大车,只有木头轱辘车。牲口不够用的情况下,常常是靠人顶替驾辕,再派些妇女拿根绳帮着拉车。一次队长派男社员给妇女们驾辕用大车往地里送粪,结果男社员一个个还拿架子不愿意干。队长不知是故意为难我们,还是撂挑子,摔下我们就走,不管了。妇女们骂骂咧咧,又不舍丢下挣工分。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站起来说:我个儿高,我来驾辕,不信咱妇女还顶不了这半边天!马上得到一致拥护,大家伙儿齐心努力下,我们还真的顺利把一大车粪送到地里。回来是空车,妇女们兴奋的跑起来,又恰恰遇下坡速度特别快,我驾不住辕,大车向一边倾斜,眼看要翻车出大事,女人尖叫声乱成一锅粥,幸好进了胡同道速度减慢停了下来。大家喘着气脸吓的煞白,刚才的兴奋和欢声笑语全都凝固了。冷静后感到怕,幸亏没出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队里听说了,也很紧张。以后给男社员派活丑话说在前:不准撂挑子,出事一律自己负责。那时太年轻,傻胆大,无知无畏,完全意气用事。

老三届是一个时代的特殊符号,无论在哪里,属于老三届就有共同的话题,那么亲切,那么有凝聚力。我们从出生懂事就接受革命英雄主义,理想主义教育,崇拜为祖国为集体贡献甚至牺牲的英雄,向往的北京天安门,艰苦朴素吃苦耐劳这些传统教育深入到骨髓里。记忆中最深刻的壮举就是:救火。上世纪70年代初中国很穷,特别是我们插队的生产队,唯一的副业是木工场(专门做农具的木把和木头锅盖),年终能否分几个钱全靠它来保障。那天中午吃饭,听到坡上铁钟猛敲,人们乱喊:着火了!我们丢下碗就往木工场跑。只见浓烟滚滚火焰红成一片,老人女人孩子们站在远处干嚎,男社员跑进去把木棍木锅盖往外搬。九个知青毫不犹豫冲向火场参与救火抢运木料,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危险与否,也压根没有豪言壮语,是一种本能行为,是长期教育的厚积薄发的释放。救火结束,我只记得头发眉毛都被热浪燎卷了,鞋底烧穿了,胳膊上划痕,满脸烟熏。而冲在前的救火人员没有平时出工人数多,但是九个知青全在救火现场!毛主席说的对: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因为这是集体财产划不来拼命,如果是自个家儿就另当别论。想想也是,生产队的土地经营的那么懒散不上心,各家自留地庄稼长势喜人。难怪队长经常骂社员: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有一次,大队长的弟弟偷我们队里的玉米,被知青发现制止,却遭到蛮横无理的漫骂,不就仗着他哥是个村官没人敢惹,霸道惯了。知青那时不知道厉害,偏要动动硬茬,眼看要打起来,惊动公社干部,及时制止事态发展。要真动手,肯定是知青吃亏。你想嘛,对方是当地土皇上的亲属,来了那么多帮忙的还操着家伙,我们知青就几个人,后面本队社员别看平时怨气冲天,关键时刻缩在后边看热闹。然而事情并没有算完,晚上在场院里点起马灯,召集全队社员开会,让当事的知青向全队社员作检查,大队小队干部也到场参加。作检查的知青大步走上台,先引用革命导师们对农民评价和教育必要性的语录作理论依据,然后慷慨激昂讲事情的前因后果,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那场面听的农民像看戏一样过瘾,气的干部们脸色难看很是尴尬,知青带头鼓掌,整个会场完全失控,与干部们原来设想的目的背道而驰。这件事很振奋人心,也是好长时间村民们津津乐道的开心事。谁教育谁的问题搞乱了,农村像牛鲜花那样的口才有,但是知青中见多识广,口若悬河,善于演讲的人也大有人在。

知青要过生活关。现在一提知青就和偷鸡摸狗联系上,其实夸大了,而且事出有因----和农民言传身教绝对有关。学生本是老实人,在农村呆长了,耳闻目睹见识了贫下中农所作所为,不免和他们调侃:毛主席让我们到农村接受再教育,你看看你们……队里农民哈哈大笑,张嘴一段顺口溜:东方发了白,社员都是贼,从早偷到黑,不知谁偷谁。听的我们如雷贯耳大彻大悟。于是把再教育思想溶化进脑子里,落实在行动上。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要解决温饱,在万不得已情况下智取所需,但有原则:绝不拿本队社员的东西,绝不贪多,够用即可。

在农村最害怕寒冷的冬天。没有柴烧炕,睡在队里给五保户准备的棺材板上,住在从前地主的马厩里(队里把我们的建房费扣留),冷的腿肚子转筋骨头缩紧。那时最羡慕农民家的热炕,虽然穷得只有炕席,但有家的温暖。农民真穷真苦。我们队里只有一家人炕上铺褥子,因为他家儿子在县里当干部。全队只有两户有自行车(铺褥子那家人和新结婚的队长家),队长刚把媳妇娶到家没多长时间就把自行车卖了换粮食吃,否则断顿。农民家里没什么家具,除了大板柜(结婚必须有的唯一家具),青黄不接时就偷偷晚上背着它去甘肃泾川换粮度难关。一件棉衣冬天穿到天热,掏出棉花改成夹衣,再后来撤下里子又变成夏季单衣。没有衬衣,为保暖很多人用绳子拦腰绑紧防风御寒。,看见知青穿着很是羡慕,其实我们当时很可怜,衣服很少。

队里农民听到要开九大,什么人当了中央委员,便开始议论:当上中央委员,恐怕一个月能挣四块木板----80元呢,多了不起呀!咋能花完呢!

记得插队时冬季雪特别多,也特别大,天地好像总是被白色覆盖。

我们好盼望下雨,如果不磨面,那就是老天给知青放假休息,全体知青呼呼大睡似乎进入冬眠----好幸福!现在再也没有那么好的睡眠质量,再也难找那种睡觉睡到自然醒的美好感觉了。

夏天似乎经常有狂风暴雨,听到队里钟声响,各家劳动力立刻冲出家门,奔向场院抢场,把满地晾晒的麦子集中摞起来,盖上防雨的草毡,收拾好再各回各家。

生产队当时的经济作物主要是小麦、高粱、玉米,还有少量的豆类和谷子。因为靠天吃饭,典型的广种薄收,小麦亩产量很低,好像是200多斤。夏收后把麦子运到规定粮站交公粮(只收麦子),农民终年靠产量较高的高粱面和玉米过日子。有一年,队长在众多社员责骂声斗胆私分麦子,让社员先吃顿纯细粮,可还是走漏了风声。大队干部、公社干部来了开全体社员大会,命令知青带头把分到手的麦子退回队里,否则要动员民兵。偏远山区的农民真老实真可怜,一吓唬就纷纷回家背粮食还给队上,尽管心里多么不情愿。我清楚的记得,当时有几个老农对我说:你们学生啥时能见到国家领导,把咱农民的可怜要说给他们听…..好像知青是下乡干部,真能给党中央毛主席带上话。听的人心酸。干部们仍不罢休,傍晚又召开大会批判私分粮食的政治问题,上纲上线,顺便又稍带把农民偷卖鸡蛋批成投机倒把行为。接下去是忆苦思甜,公社干部问身旁老农:你说,新社会好还是旧社会好。老汉抽着烟低声说:旧社会我量(用斗计量)着吃,新社会我买着吃。干部大怒,厉声呵斥队长:他是啥成分?队长蚊子般回答:雇农。当下弄的那个干部下不了台,好没面子。干部们这时激动起来,扯起嗓门训斥,可让我们见识了基层干部的工作作风。威风的很,用今天的话讲,就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别拿村官不当干部,他们就是地方太上皇,老惹不起了。时光如梭,如果今天他们能反思当年行为不知有没有悔意和忏意。

我们队上情况还算好,吃水有井。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的要走好远的山路到河里挑水,有的地方连河水都没有,各家农民在院子开辟出一块斗状地形的窖井,收集雨水和雪,储存备用。那些地方的老百姓都患地方病(骨节严重变形,侏儒,还有大脖子病)。18丈的深井,对于初来的知青的确很累很怕。一开始,两个女生齐心合力用辘轳绞水,中途还要歇一歇喘口气才能绞起一桶水,后来我一鼓作气就能绞起满满一大桶水,挑起担子心不慌气不喘,确实让自己都感觉很了不起。

队里妇女洗衣服都去涝池洗(北方缺水地区专门为聚集雨水而修挖的大坑),知青都是用井水洗,花费时间多也比较累,但是干净。洗头要烧水用大家的柴是很奢侈的事,因而好长时间洗一次,用廉价的洗衣粉,用碱面,这些东西对头发伤害很厉害,但是没办法,谁让我们穷呢。有时用皂角(当然得有人给)。至于洗澡更不可能,连县城也没见有澡堂。所以我对梁晓声《今夜有暴风雪》中那个几年都没洗过热水澡的女知青,浸泡热水澡时泪流满面的镜头太能理解了。

五个男生先我们来插队,公社为了集中管理学生,将后来的四个女生并在一起(起码吃粮干活可以互补)。男生天生懒而且好糊弄。副队长的老婆是残疾人,五个孩子,拖累大日子过的艰难,队里照顾也算补助他,让副队长给知青做饭,自己顺便吃饱,这算是美差。等女生来了后亲眼目睹了做饭全过程,很快跟队里谈判:不麻烦了,我们自己做。实在是太脏了!一条白毛巾擦遍所有灶台角落,包括碗筷锅铲案板,最后用毛巾把副队长又油又脏脑袋来回擦八圈,用后锅热水摆涮两下继续擦脸擦脖子。洗碗就那么一点水,稠糊糊一遍就算洗完。男生听完我们讲述,也很难接受他做饭。城乡差别真的有,卫生习惯,文化程度都让知青在生活态度生活方式有基本一致看法。

说实在,刚插队那半年,什么都新鲜,总觉得像学校组织的劳动,好像过几天就回家了。直到半年后才知道愁,扎根落户一辈子,老天爷呀!

女知青跟妇女们在地里劳动,听她们议论:谁家媳妇的婆婆给她一双灯芯绒鞋面,竟然有那么多妇女羡慕眼馋。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特难受。地头休息时,女人们拿出针线活做,我游手好闲的转着看,结果被她们嘲笑:笨,啥也不会。我听到后极不服气,回去就动手做平生第一双鞋,第一双鞋垫。做好后拿给她们炫耀,还真让妇女们刮目相看。活计一点也不像初学者,特别是那双鞋垫,自己画自己绣,素色线绣出暗香浮动的梅花,而且繁密稀疏恰到好处。我要证明给她们看,不是本人笨,是懒的做。

第一年春暖乍寒,农事少。全大队组织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我们女知青几乎都参加,每天唱唱跳跳好开心,还能挣工分,何乐不为!谁知好日子没几天,改唱样板戏了还是秦腔,我们哪儿会?!于是只好打道回府,老老实实修理地球。

《北》剧中有关帅子和牛鲜花感情戏,实际生活中有,但是极少数。不管怎样,城市里的知青和农村回乡知青还是不一样,地域差别生活习惯文化差异还是有距离。即便是走到一起,也有个人苦衷和特殊原因。反正我们周围没有这样的事例,连知青之间也没有结为夫妻的。九个知青清一色初67届,特简单特能劳动,还是县里树立的先进知青典型呢。那时,年少不知愁,穷开心傻乐呵,后来就盼着早点招工回城,经济独立不再伸巴掌问爸妈要钱,能自己能养活自己。

40年前的知青生活,是一生刻骨铭心的记忆,从来没感到久远,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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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9-04-24 20:00
经历很相似啊!我插队时当过妇女队长(一年就下台啦!那种骂粗话还带搜身的管理方式实在是干不来)当过公社广播员、民办教师……出来很多年后还老是做同一内容的梦——又回到那地方了,户口没转还是那儿的人!一个老同学出主意说,再回插队的村子看看就好了,他这招还真灵,治了我20多年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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