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孙悟空庙碑考察记

       我自从2006年1月8日接受《齐鲁晚报》采访，发表被报道为“孙悟空是泰山猴”、“孙悟空老家是山东人”的说法以来，谩骂者有之，诋毁者有之，怀疑者有之，赞成者亦有之，都使我颇觉开心！原来吾道不孤，自己做的这一点事，还是有人关心的。

      于是当年三月几乎同时发表了那两篇文章，后来也时常想着，能够更多发现一点证据才好。

      不久就有泰山学院周郢先生专告，泰安发现元代孙悟空庙大圣院的遗址，可惜原有碑已毁，一时无法考见其实。这一消息使我喜悦与怅惘兼而有之：喜的是泰山孙悟空之事毕竟有了进一步的历史根据，而且是早在元代，百回本《西游记》成书之前；怅惘的是有关遗址的记载至今未见，莫不又如孙悟空当年，横空出世之后，一下又被压到五行山下，使我辈人生有涯，定不复能见得到的了，岂不是遗憾！

      然而“东边日出西边雨”，泰安的大圣院难得考见了，却还是由周郢先生传来泰安市东平县消息：该县接山乡尹山庄有齐天大圣孙悟空庙碑！

     这可以弥补泰安大圣院一时难得考实的遗憾了，真是一个惊人而又十分及时的大好消息！

     2009年3月1日，偕齐鲁电视台王岩记者趋车赴东平考察孙悟空庙，早九时40分自济南出发，绕道泰安，邀周郢先生同行。中午12时抵达接山乡政府，饭后同行有东平县委宣传部侯庆贵副部长等，约六七人，分乘两部车直奔目标。

       大圣庙原本座落于当地称之谓花果山的半山坡上，已在文革中毁坏，除散存石柱坑、砖石等遗物外，唯一能够证明世曾有此庙的，就是一块孤立特出的大圣庙石碑。

      石碑高约160厘米，宽约80厘米，厚约30厘米。虽不甚高大，但今当初春，草木凋零，一无遮挡，远远望去，在缓降的山坡上颇显得醒目，还似乎有些高大了！

      石碑正面有记，叙立碑缘由始末甚详，而未暇照录。读之，约略云临近乡民因苦旱祈雨，立此大圣庙；大圣即齐天大圣，《西游记》中所写者……。碑文作者为当地一庠生，时在清嘉庆十年（1805）十二月，实已是公元1806年了。

      尹山庄村原党支部书记88岁高龄的尹序瑞老先生称说，故老相传此山名花果山，逢旱即有祭大圣祈雨风俗，因立此庙。庙未毁时，供有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小白龙四神像，各高不过半米，庙的规模亦不甚大。祭祀时以条凳相接，人相续跨坐凳上，旁设火炮，放炮时人因震动作摇状，如龙之升天行雨，以祈如愿。但我观庙址地势与基础较大，或尹老能见时庙已毁损缩小了规制，而初建之时，也许有一定的规模，俟考；而尹老所述祭大圣祈雨之俗与旧籍所载福建、湖北等地祀悟空祈雨风俗，大略亦相仿佛。

     由此可知，我国清代南北曾长时期盛行立庙祭祀孙悟空以祈雨之俗，近世逐渐消歇，至今未见有关他处现存此类孙悟空庙或碑的报道。因此，东平县孙悟空庙碑的发现，或为填补空白的仅有之文物，于民俗学乃至《西游记》成书、流行的研究都大有裨益，是相当宝贵的。

    从泰山与《西游记》的关系研究来看，这一建立于清代中叶的孙悟空庙碑，甚晚于《西游记》的成书，似已没有什么关系。其实未必然，因为此庙与石碑虽然立于清喜庆年间，但其风俗或来源甚早。参以东平临近泰安元代已有大圣庙的历史情境，此处大圣庙之设，或即自泰安此一风俗自元代以来的沿袭，二者互证泰安及其左近自元至清有孙悟空崇拜之俗。这与拙著《太话西游》曾言及明代宝卷有孙悟空与二郎神斗法，悟空败北被压在太山之下的文字也若相呼应。泰山文化中有关孙悟空的这诸多成分，在早成为百回本《西游记》成书的重要基础，在晚成为泰山文化受《西游记》影响的证明，都有助于加强拙论媒体戏称之“孙悟空是泰山猴”、“泰山是花果山”的结论。

    下午3时返程，周郢先生专车回泰安，我与记者回济南。想到自从打开《西游记》与泰山关系的大门，深入其中，步步都有新天地，真有说不出的喜悦与荣幸！又途中与周郢先生谈及此类研究，当谓之曰“文学史的田野考查”，也是行路之一得。